第十七章:暗战

刘文走后第三天,李俊生在文书房里发现了一份不该出现的卷宗。

那是一份关于安民团的调查报告,纸张是新的,墨迹还没有干透,笔迹工整而陌生。报告的内容很详细——安民团的人数、成分、武器装备、驻扎地点,甚至列出了几个主要人员的名字和特征。马铁柱,原安国军都头,黑脸,络腮胡,善使大刀。韩彪,原成德军小校,独眼,左手有六指。张大,来历不明,持缺刃横刀,疑似溃兵。陈默,身份不详,持木棍,疑似杀手,危险。

李俊生的手指在“危险”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报告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笔迹和前面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安民团首领李俊生,江南人,自称读书人,来历不明。与王朴过从甚密,赵匡胤亦与之往来。建议进一步调查。”

他没有把这份卷宗带走,也没有抄录。他只是把它放回原处,按照原来的顺序压在另外两份军报下面,然后继续整理其他的文书,像是在整理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的手在拿起下一份卷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在查他。不是普通的查,是系统的、有组织的、有目的的查。这份报告不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需要有人提供情报,有人整理归纳,有人审阅批示。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而链条的顶端,在开封。

李俊生坐在文书房的桌案前,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邺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当天晚上,他把陈默叫到了营房后面。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能见度不到十步。两个人的影子在灰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两团融在黑暗里的墨渍。

“有人在查我们。”李俊生说,声音很低。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报告写得很详细。你的名字在上面,写了‘疑似杀手,危险’。”李俊生看着陈默的脸,想从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但什么也没看到。“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跟着我去文书房了。你留在营地里,盯着。看谁在附近转,看谁在打听消息,看谁的眼神不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你一个人去文书房,不安全。”

“文书房里都是卷宗,不是刀。安全。”

“卷宗也能杀人。”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开封,有个官员被人告了密,罪名是‘私藏禁书’。禁书是什么?几卷佛经。他死在了狱里,佛经被烧了。杀他的不是刀,是纸。”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比他预想的要懂得多。他不仅会杀人,还知道人是怎么被杀的——不只是用刀,还用笔、用纸、用墨水。

“我知道了。”李俊生说,“我会小心。”

陈默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从那天起,陈默不再跟着李俊生去文书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营地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陌生的脚印,有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有没有人在附近逗留。然后他回到营地,靠在那面他常靠的土墙上,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马铁柱觉得他疯了。“你天天靠在那儿,不冷吗?进屋坐着多好。”

陈默没有回答。

韩彪觉得他在偷懒。“先生去文书房干活,你在这儿睡觉?你也好意思?”

陈默还是没有回答。

只有李俊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鸟的声音,听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呼吸声。他在分辨哪些声音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这是一个杀手在黑暗中活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比任何情报网都灵敏。

第四天,陈默听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声音。

那是在午后,申时左右。营地里的人大多在午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陈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但放得太轻了,反而露出了破绽。正常走路的人不会这样踩地面。

他没有睁眼。他的耳朵跟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移动——从营地东边绕过来,经过那口枯井,在营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西走。走到营地后面的空地时,停下来了。

那是他们每天晚上训练的地方。

陈默睁开眼睛,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蛇。他没有拿木棍——木棍靠在墙上,离他三步远。他空着手,悄无声息地走向营地后面。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棉袍,中等身材,脸上没什么特征,丢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褐,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灰袍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上面写着什么。黑大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量着什么。

“两位,”陈默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找什么?”

灰袍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身,看到陈默站在十步之外,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袍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你是这里的人?”灰袍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

“我们是枢密使府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