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春争

“说实话。”其其格眼神凌厉。

作坊主吓坏了,跪地坦白:“是、是崔家一个管事,从草原挖了个工匠过来,教了我们基础技术。但核心的染色、纺细技术,他没教。”

崔家!其其格明白了。清河平叛后,崔家产业受损,就想另辟财路。挖草原工匠,仿制雪原绒,抢草原市场。

“姐姐,这事我真不知道。”其木格急了,“我这就让石重贵查办!”

“不用。”其其格反而冷静了,“商业竞争,正常。但要用正当手段,不能用这种下三滥。”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公开声明,草原的雪原绒有“防伪标记”——每匹布边缘有特殊织法,用特殊药水浸泡后会显字。没有标记的,都是假货。

第二件:降价。雪原绒降价两成,但质量不变。同时推出新品“云霞绒”,比雪原绒更高档,价格却只贵一成。

第三件:最狠的——她联系了江南的大商人,签订独家代理协议:草原的羊毛制品,只通过这几家大商人销售。作为回报,草原优先供应他们优质羊毛。

三管齐下,效果立竿见见。江南商人发现,仿制品虽然便宜,但容易掉色起球,而真正的雪原绒降价后,性价比更高。更重要的是,只有拿到草原授权的商人,才能进到最新款的云霞绒——那是江南贵妇们的新宠。

仿制品滞销了。魏州那些小作坊纷纷倒闭,崔家投的钱血本无归。

崔老爷子急了,求见石重贵:“殿下,草原这是要逼死咱们魏州的产业啊!”

石重贵早知其其格的厉害,但也要安抚臣子:“崔公,商业竞争,各凭本事。你们挖人家工匠,仿人家产品,人家反击,天经地义。这样吧,我牵个线,你们和草原谈谈合作。”

四月,魏州和草原签订《羊毛产业合作协议》:草原提供优质种羊和技术,魏州提供劳动力和市场;双方统一质量标准,共享销售渠道;利润按六四分成,草原六,魏州四。

崔家虽然分得少,但总比血本无归强。而且协议规定,崔家可以派子弟去草原学习技术——这是长远的好处。

“姐姐这手高明。”其木格佩服,“既打击了仿冒,又拉来了合作。”

“商业不是打仗,非要你死我活。”其其格说,“合作才能共赢。而且……”她压低声音,“通过这次合作,草原可以影响魏州的产业布局。将来魏州的经济,就和草原绑定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经济绑定,比军事联盟更牢固。

解决了仿冒问题,其其格开始布局更大的棋:打通西域商路。

草原地处中原和西域之间,是天然的贸易通道。以前战乱频发,商路不通。现在草原统一,商路该通了。

五月,她派了三支商队:一支北上,联系契丹各部——虽然政治对立,但生意可以做;一支西去,打通河西走廊,连接西域;一支南下,深入蜀中,开拓西南市场。

每支商队都带着草原特产:羊毛制品、奶制品、肉干、药材。也带着中原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铁器。

商路如血管,财富如血液。黑山新城成了北方最大的贸易枢纽,每天来往商队络绎不绝,税收日进斗金。

但其其格没满足。她开始布局金融:在主要商路节点设立“草原钱庄分号”,发行“草原汇票”。商人可以把钱存在黑山,拿着汇票到任何分号支取,方便安全。

同时,她推出了“商队保险”:商队缴纳保费,若货物损失,钱庄按价赔偿。虽然保费不低,但比起血本无归,商人们愿意买。

“首领,”巴特尔算账,“光是保险一项,每月收入就有五万贯。而且商队更敢走远路了,贸易额增加了三成。”

“但这也有风险。”其其格清醒,“万一真有大损失,咱们赔不起。所以要加强商队护卫,减少风险。”

她扩大了常备军规模,专门成立“商路护卫队”,巡逻主要商路。同时在各险要处设立驿站,既供商队休息,也作军事据点。

六月,西域商路传来好消息:商队抵达于阗,带回了西域的玉石、地毯、香料。于阗国王对草原货物很感兴趣,愿意建立固定贸易关系。

“好!”其其格兴奋,“打通西域,咱们的货物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而且……”她眼中闪过精光,“可以通过西域,联系回鹘、党项,甚至……大食。”

贸易网络越织越大,草原的财富和影响力与日俱增。

但其其格也面临新问题:财富分配不均。靠近商路的部落富得流油,偏远部落依然贫穷。一些部落头人开始抱怨。

七月,她推出了“共同富裕计划二点零”:富裕部落每年拿出两成贸易利润,注入“草原发展基金”;基金用于扶持穷困部落,修路、建学校、发展特色产业。

同时,她推动“产业转移”:把一些技术要求不高的加工环节,转移到偏远部落,让他们也能分享产业红利。

“首领,”有头人不解,“咱们辛苦打下的市场,凭什么分给他们?”

“因为草原是一个整体。”其其格说,“一部分部落富,不算富;全部落富,才是真的富。而且……如果贫富差距太大,穷部落就会闹事,就会破坏商路。到那时,大家都别想赚钱。”

话很实在,头人们听懂了。确实,商路安全最重要。

夏日的草原,绿草如茵。其其格站在黑山城头,看着城外络绎不绝的商队。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现在,成了北方的经济中心。

她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想让部落壮大的老酋长。如果父亲能看到今天,会欣慰吧。

“首领,”巴特尔来报,“契丹那边有动静。耶律德光听说咱们富了,又派人来‘借粮’。”

“这次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语气强硬。说要是不给,就派兵来‘取’。”

其其格冷笑:“告诉他,草原现在有常备军一万,商路护卫队五千,还有魏州、太原两个盟友。他想来,尽管来。”

有实力,才有底气。现在的草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夕阳西下,草原一片金黄。

那里有智慧,有财富,有力量。

而其其格知道,自己改变了草原的命运。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她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荣耀。

四、太原:李从敏的“博览会风云再起”

四月初一,太原第二届技术博览会开幕。

这次规模更大,参展商更多。除了北方的,还有江南、蜀中、甚至岭南的商人。李从敏要把它办成“天下第一展会”。

开幕式上,他宣布了两个重磅消息:第一,太原研发出了“新一代火铳”,射程三百五十步,精度提高五成;第二,成立“北方技术学院”,面向天下招生,教授最新科技。

消息一出,全场沸腾。火铳已经够厉害了,还有新一代?技术学院更是破天荒——以前技术都是师徒相传,秘不示人,现在居然公开教授?

江南商队的领队脸色难看。他们来之前,徐知诰特意交代:一定要摸清太原的技术底细。现在看来,差距不但没缩小,反而拉大了。

展览开始,农业区、手工业区、军事区、文化区……人山人海。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新设的“科技成果拍卖区”。

这里拍卖的不是商品,是“技术授权”:改良农具的制造权,新型织机的图纸,甚至……火铳的某个改进部件的专利。

“各位,”拍卖师高喊,“现在拍卖‘连发弩机制造授权’,底价一万贯,每次加价一千贯!”

“一万一!”

“一万二!”

“一万五!”

最终,江南一个商人以两万贯拍下。他得意洋洋,以为捡了便宜。但他不知道,这连发弩机是太原淘汰的“二代”技术,真正先进的“三代”技术,根本不展示。

这就是李从敏的策略:用次等技术换钱,用钱研发更先进的技术;同时迷惑对手,让他们以为摸清了太原的底细。

但江南也不是傻子。拍卖会结束後,那个拍下授权的商人找到李从敏:“李将军,这连发弩机的图纸……好像不全啊?”

“怎么不全?”李从敏装糊涂,“所有部件图纸都在。”

“但关键的动力机构,只有外形图,没有内部结构。”商人说,“这让我们怎么仿制?”

“哦,那个啊。”李从敏笑,“那是核心技术,不在授权范围内。你们可以买成品,或者……派人来技术学院学习,学成了自然知道。”

这是阳谋:想要核心技术?来学习,来交流。但学习期间,你的底细也被我摸清了。

商人悻悻而去。李从敏知道,江南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博览会期间,太原城里间谍活动频繁。墨守拙抓了十几个企图盗窃图纸的细作,有江南的,有魏州的,甚至还有契丹的。

“将军,”墨守拙汇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防不胜防啊。”

“那就让他们偷。”李从敏说,“但偷到的,都是咱们想让他们偷的。”

他早有准备。展览的图纸,关键参数都是错的;展示的样品,都有隐藏缺陷。谁偷谁倒霉。

但百密一疏。四月十五,出事了:技术学院的一个学徒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一份“火炮基础原理”讲义。

“查!”李从敏大怒。

查了三天,查到了江南商人头上。那个商人已经离开太原,走的是水路。

“追!”李从敏派快马沿河追击,同时通知沿途关卡拦截。

但晚了。商人已经过了黄河,进入江南地界。

“将军,”墨守拙脸色苍白,“火炮原理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从敏反而冷静了:“泄露的是基础原理,不是核心参数。江南要仿制,至少要两年时间。而两年后……”他眼中闪过精光,“咱们的火炮已经升级三代了。”

话虽如此,但他也做了最坏打算:加快火炮研发,同时研发反制武器。

四月二十,博览会闭幕。成交额再创新高:技术授权卖出五十万贯,商品交易两百万贯,直接间接收入超过三百万贯。

但最大的收获不是钱,是人才。博览会期间,有五百多名工匠从各地来投,其中不乏高手。李从敏全部接纳,充实研发团队。

“将军,”王先生提醒,“人太多了,难保没有间谍。”

“所以要管理。”李从敏说,“新来的工匠,全部集中安置,三个月考察期。表现好的,进入核心团队;可疑的,边缘化。”

同时,他加强了技术分级:核心技术,只有墨守拙和几个最信任的工匠知道;重要技术,分散掌握,每人只知一部分;普通技术,可以扩散。

这样即使有间谍,也偷不到完整的。

五月,李从敏开始布局更大的棋:技术输出。

他主动联系草原其其格,提出合作研发“草原版火铳”——适应草原环境,便于骑兵携带。

“条件是什么?”其其格问。

“草原的战马育种技术,以及……西域的商路。”李从敏说,“太原需要好马,也需要新市场。”

“成交。”其其格爽快。

接着,他联系魏州石重贵,提出合作研发“城防系统”——结合太原的弩炮技术和魏州的建筑技术,打造坚不可摧的城池。

“魏州能得到什么?”石敬瑭问。

“技术共享,以及……太原的市场。”李从敏说,“魏州的羊毛制品、农产品,可以在太原免税销售。”

这也是双赢。

通过技术合作,太原把草原和魏州更紧密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北疆技术联盟,从松散的合作,向实质性的共同体迈进。

但江南的压力越来越大。五月下旬,密探回报:江南已经组建了“火器研发司”,由太子李弘冀亲自负责,投入巨资,日夜攻关。

“李弘冀才十四岁吧?”李从敏皱眉,“徐知诰让这么小的孩子负责这么重要的事?”

“据说李弘冀聪慧过人,而且……徐知诰在培养接班人。”密探说。

李从敏感到了危机。江南有钱,有人,现在又有决心。如果真被他们突破技术瓶颈,后果不堪设想。

六月,他做了个冒险决定:提前公开部分火炮技术。

不是全部,是“一代半”的技术——比江南偷去的基础原理先进,但比太原现在用的落后。公开的方式很巧妙:在技术学院开设“火炮原理”公开课,任何人都可以听,但关键实验要付费。

“将军,这是养虎为患啊!”墨守拙反对。

“不,这是以攻为守。”李从敏解释,“公开部分技术,可以吸引天下人才来太原学习;可以树立太原‘技术开放’的形象;更重要的是……可以打乱江南的研发节奏。他们看到咱们公开了这些,会以为这就是最先进的,就会朝这个方向努力。而实际上,咱们已经走得更远了。”

果然,公开课一开,天下轰动。连江南都派了“留学生”来——明着学习,暗着刺探。

李从敏来者不拒,但做了安排:留学生只能听公开课,不能进实验室;住宿统一管理,出入有人“陪同”;学习内容都是过滤过的。

“这叫技术钓鱼。”他对墨守拙说,“让他们以为学到了真东西,实际上学到的是咱们想让他们学的。”

夏日的太原,闷热难当。但李从敏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技术竞争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要做的,就是永远领先一步。

虽然压力巨大,但他乐在其中。

因为这就是他的战场。

五、金陵:徐知诰的“北伐前奏”

四月,金陵皇宫。

徐知诰看着沙盘,手指从淮南划过,停在开封。“不能再等了。”他对太子李弘冀说,“朝廷越来越稳,小皇子在河南道的新政卓有成效,赵匡胤又打退了契丹……若等他们彻底稳固,咱们就再没机会了。”

“父皇要北伐?”十四岁的李弘冀眼中闪着兴奋。

“不,还不是全面北伐。”徐知诰说,“但可以……拿下徐州。”

徐州,中原门户,南北要冲。得徐州,则淮南稳,北上可图中原,南下可保江淮。

“朝廷在徐州有多少兵马?”

“两万,但多是老弱。”徐知诰说,“守将刘威,是前唐旧将,能力平平,而且……据说对朝廷不满。”

“能策反吗?”

“试试。”徐知诰说,“先礼后兵。派密使接触刘威,许以高官厚禄;同时调集兵马,做出进攻姿态。他若降,最好;若不降,强攻。”

四月十五,密使出发。五天后回报:刘威态度暧昧,既不说降,也不说不降,只说“要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