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最初 我们都曾是心地明亮单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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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教小彦的时候,他才上中学一年级,尚未褪去小学生的稚气。个子在同伴里偏瘦小,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镜框后眨啊眨,像只好奇的小仓鼠,笑起来时,眼睛就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天真又无邪。

第一次对他有印象,是在迎新会上。一个孩子因为不适应环境而哭了起来,小彦跑去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蹲在他的面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啊……你不要哭了,你是不是肚子饿了,我去买面包给你吃好吗?”

然后他蹬蹬蹬地跑到我面前来,征求我的许可,再冲下楼去,回来时,手里真的拿着一个面包,递到同伴面前:“好了,不哭了,来吃面包吧。”

在他的安抚下,哭泣的孩子慢慢地止住了眼泪。而此时别的孩子都还在浑然不觉地玩着自己的游戏。他脸上微微的汗珠,和真正出于关心而焦急的神情,都在告诉我,这是一个细腻、敏感而非常有同理心的孩子。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注意起他来。

在接下来两年的相处过程中,我慢慢发现,小彦真是一个无法让人不喜欢的孩子。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去关心别人。老一辈的人对这种性格有个很形象的形容,叫操心命。

有一天,在班上教“善解人意”这个词的时候,我问道:“你想邀请好朋友明天来参加你的生日聚会,可是却得知他在生病,如果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你会怎么做呢?”

许多同学的回答是:“我会对他说没关系,你好好休息吧。”

小彦站起来怯生生地答道:“我会问他:‘你生病一定很难受吧?我去看望你好吗?’”

他不光照顾同学,连老师也要一并照顾。

一次中午下课,小彦一边帮我收拾电脑,一边问:“老师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有呢。”我说。

小彦立刻瞪大眼睛责备道:“老师你要记得去吃饭!你是神仙咩?只有神仙才不需要吃饭的对吗?神仙只要drink他们的holy water就好了,你又不是神仙,所以你要记得去吃饭!”

小彦也是个非常重感情的孩子。

有一回教小孩子们看图说话,要能说出图中物品的特点和用途。

小彦的答案是:“这是一个维尼闹钟,它有两只小耳朵,笑得很开心。它最喜欢吃蜂蜜了,所以它的颜色是蜂蜜的颜色。它的用途是要提醒我做作业时间到了。它也让我想起奶奶做的炒饭。”

我:“哈?为什么它会让你想起奶奶做的炒饭?”

小彦说:“因为以前每到六点钟,奶奶就会做很好吃的炒饭给我吃。所以当闹钟在六点钟滴答滴答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来奶奶给我做的炒饭了呀。”

教孩子们写比喻句的时候,我给了好多词,让他们自由搭配。

小彦写道:“树叶像大树送给大地的笑容。”

总是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暖一下。

今天教课本中的拟人句:“没有花的绿地是孤独的。”我问道:“为什么这句话是拟人句呢?”

有孩子举手说:“因为人才会觉得孤独,而绿地没有人的这种感情,把绿地当作人来写。所以这是拟人句。”

小彦举手问:“老师,为什么绿地是没有感情的呢?我觉得它是有感情的呀。一棵小草也会和另一棵小草说话,也会和风聊天的。”

这就是小彦眼中的世界啊。

小彦的思维总是跳跃的,他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没人猜得到。

一天,我上课时讲到比喻句:“弯弯的月亮像小船,像香蕉……”

小彦突然举手问道:“老师,请问到了2045年,可以用香蕉来打电话吗?”

我:“哈?”

小彦说:“老师老师,没事了,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还有一次,我问小朋友们:“老师像蜡烛一样,_________。请问后半句要怎么接下去呢?”

小彦想了一会儿,然后特别认真地回答道:“老师像蜡烛一样,因为生气的时候,老师的脸会变红,头上会冒火呀!”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请孩子们描述自己心目中的未来学校。小彦写道:“学校里路的两旁都是机器花,它们既会跳舞,又会唱歌,也会逗我们开心。而有时它们也会飞到天空中去看看风景,然后再回来。”

而我一边改一边默默想道:“为什么机器花要飞到天空中去看风景呢……小彦的世界真是很难懂啊……”

小彦是如此天真善良,以至于当我听到有老师来向我投诉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你班那个小彦啊,真的是能把人烦死!”美术老师气呼呼地来告状。

“怎么了这是?”

“考试之前,明明指示说了好几遍了,可是他还是不放心,非要抓着我说了一遍又再说一遍!做什么事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才行,完全一根筋嘛!最近上课的时候也总是上到一半就睡觉,看起来又很没有精神的样子,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陈老师你别急,我今晚给他妈妈打个电话问问看吧。”

结果那成了我给家长打过的最长的电话。

能听出来,小彦妈妈是一个很知书达理又懂礼数的女子,给予了小彦最温柔的关心和呵护。当我和她提起小彦在学校的表现时,她叹气道:“这孩子,做什么事都太认真,总是想做到最完美。最近美术老师要他们画一幅画当作考试素材,结果这几天就为了画一个苹果,天天画到一点钟还不睡觉。画了涂,涂了画,让他去睡,就说:‘好的,妈妈,我知道了。’结果还是一直画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

我说:“是啊,小彦的确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超级仔细认真。所以有的时候就会把自己弄得很累。”

小彦妈妈说:“嗯,而且他不懂区分好人和坏人,只知道全心全意对别人好。班上有个朋友,整天骗他的钱,说自己没带钱,要小彦借钱给他吃午饭,但是从来都不还。可是小彦每次都还会借给他。结果那个小孩的妈妈知道了,跑来骂小彦惯坏了她的孩子。被小彦奶奶知道了,气得把小彦也说了一顿,让他不要再管那个小孩。结果你知道小彦说什么?他居然说:‘万一他是真的没有带钱怎么办?如果我不借钱给他,他不是就要饿肚子了吗?’”

小彦妈妈讲到自己忍不住笑起来,我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这实在是太像小彦会说的话了啊。

那天我们从小彦喜欢养的花,聊到他小时候的趣事,以及他在学校里好玩的事情。不知不觉,竟然过了两个小时。在即将放下电话的时候,小彦妈妈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小彦妈妈说:“老师,怎么办,我真的很担心他。他太单纯了,对别人太好了,就忘了要对自己也好一点。他太容易被骗,被人欺负。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他要怎么保护他自己呢?”

小彦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是2014年的10月。第二年,她就被检查出了癌症末期。

小彦从来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得异常。他只是看起来更忙了,学业,课外活动,还有忙着往家跑去照顾妈妈。可是这一切他都没有表露在脸上,看起来他还是那么开心,单纯,傻乎乎地对所有人好。有时我会试探性地问他最近还好吗?他总是很有活力地说:“很好啊,老师。我没事。”

渐渐地,小彦变得更沉稳一些了。成绩也在不断地进步着。少了一些无厘头的搞笑问题,但一根筋追求完美、认真负责的性格还是没变。他仍旧是有求必应,并且在别人难过时他总能第一个去安慰对方。

然后有一天,小彦的叔叔匆匆赶到学校,对我们说:“小彦妈妈过世了,我是来接他回去的。”

小彦被带走的时候显得很冷静,并没有哭,也不慌乱,只是问了一句:“是妈妈的事吗?”然后就顺从地跟着叔叔走了

也许,是他的心里早已做好预备了吧。

我出席了小彦妈妈的葬礼。在那儿,我看见小彦胸口佩戴着纪念花,像一个小大人一样忙前忙后地招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见我来了,端来茶水餐食,才终于坐下来歇一口气,脸上露出疲倦的神色来,但仍是微笑着的。

“小彦你还好吗?”

“有一点不习惯。家里太安静了。”

“之前不安静吗?”

“嗯,妈妈痛的时候会呻吟,声音有时候会很大。现在家里就听不到妈妈喊痛的声音了。”

我停了一下,然后说道:“小彦,如果觉得难过的话,就找个人说一说吧。有我在,也有小俊在。”(小俊是他最好的朋友。)

小彦说:“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小俊。”

“为什么?”

“因为小俊听了会难过的。会影响到他的学习,这样他的成绩就会不好了。”

就连这种时候,会首先考虑到的也全是别人啊。

我忽然想起小彦妈妈两年前对我说的话来。她说:“老师,怎么办,我真的很担心他。他太单纯了,对别人太好了,就忘了要对自己也好一点。他太容易被骗,被人欺负。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他要怎么保护他自己呢?”

我看着小彦妈妈的遗像,照片上,一个温婉清秀的女子,对我微微笑着,眼神里却有淡淡的悲伤

好想对她说,小彦妈妈,你别担心。

那些你没来得及教会他的事情,社会都会教给他的。

你不在身边保护他了,这一路他也许会走得跌跌撞撞,孤单艰难。

他会受很多的伤,也许会被骗,被欺负,想你的时候,也许会哭。

但是在所有的这些残酷之中,他会好好地长大的。

一根筋追求完美的孩子,只要保持初心,这样拼命努力下去的话,他做的事情一定不会太差。而老天爷一定会奖励努力的小孩的。

时间会淡化他的悲伤和思念,他会把你好好地珍藏在心中

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有金子一样的心。他的善良,最终都会得到好报。

而总有一天,从所付出的代价中,他也终将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我好想把这些话说给小彦妈妈听,到头来却发现,其实是想说给自己听。

因为在小彦的身上,我看到的是我们每个人最初的影子

最初的最初,我们都曾是心地明亮单纯的孩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命运悄然引领我们每一个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在残酷的人生中,我们就这样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成长着,直到有些人变得面目全非,直到我们都成了如今大人的模样。

棺木前,我肩并肩地和小彦站在一起,仿佛和小时候的我肩并肩站在一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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