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逃顺水顺风 带着遗失路文化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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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落花雨,总会带着雨露浸湿脚下的石板。青苔旁,侧放一把油纸伞,无论旅人抑或商人,都在这水乡陶醉。

西晃山岭中,沅水支流舞水自新晃东流三十公里交汇于沅州,青山绿水,数年不改。孕育出随水蜿蜒的十里官道。这水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远近略有差异。水路两道交融,桐油、柑桔气味弥漫,还有虫鸣鸟唤,使这官道清心净美。

路上,商贾挑起货物随水而下,水上,船只三三两两,载着沿舞水一带的时令果蔬远销他乡。在千万里奔波流离中,人和物都注于湘黔关口。而在这远山湘西的关口下,潜藏着一个古色古乡的沅州侗族小镇。这小镇依山而筑,临水一面设有码头,湾泊小小篷船。贯穿码头的是一条河街,人家一半着陆,一半在水,莫不设有吊脚楼。悉如沈从文所绘。码头背倚龙门,吸纳着数万贾商游客,成为湘西最繁华的地带。江南的一切幻丽,都被这小镇覆拥。只可惜这所有,只是传说。

我是汉人,祖辈从关口入沅州。在岁月轮转中,已被磨洗成典型的侗人。有人说,你热爱这片土地吗?是的,我满怀一腔热忱,如爱母亲般深爱它。

儿时,常在河东的石板上行走。“爷爷,河西那头也是沅州吗?”“是的。不过以前是黔地。踏过桥,淌过水,商贾流入湘西,世代未断绝。”这的确是湘黔咽喉之路,只可惜我从未见过负担或渡河的人。故在那般年纪,无法理解这路的历史厚重,未曾想如今我会以文字悉心记录。儿时,一条青石板路,在我脚下,只是条路

而今十八且近,回想起踩过的石板淌过的水,自然不再志虑单纯。我承认,甚是思念,想再去看看那路,那桥和那河。正如朱自清寻回秦淮,抱着一腔敬意,期待江南真切的拥抱。我只记得那儿路河相逢,架一座“江西桥”,在记忆温存的部分里,只剩下这般模糊的东西。我想找回儿时的路,用成熟的心重新审视这被忽略了数十年的文化。

“呀罗耶,呀罗耶,凉金金高,马多赛罗,呀罗耶,马多赛罗呀。”古时,总会侗歌起伏。在桥口的石板路上,侗家人以一曲悠扬的山歌迎接远道而来的商贾,为其洗尘,接风,驱散一路的辛劳。一首拦路歌,一碗侗家米酒,一列侗族笑颜,是湘黔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传说在河西口接壤的黔地有一黑心酒家,网络途经的商旅,用迷药放倒,痛下杀手,以人肉掺猪肉做成包子卖给下一帮商旅。行人闻风已惧,唯有趁夜渡过舞水,让货流入湘西。这路不只是咽喉要道,更是保命的康庄大道。我始终不知道桥头口的人肉包子是不是真的,只是每当谈及,就会脑补商旅们顺利入湘的场景,耳畔随即响起热情的侗家人高唱的山歌。

“呀罗耶,呀罗耶。”我又听到了桥头的侗歌。再回到石板路,却没有了石板,桥的黑色外套之外笼着霓虹制的马甲,总觉得与超人将内裤外穿类似。桥头则挂上“三楚第一桥”的牌匾。穿汉服的大妈们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庆幸能再听到熟悉的歌,只是缺点色彩。大概是鲜艳的侗服太耀眼,不如汉服“质朴”。在桥头,我踩着色调一致的水泥地,灰头灰脑。那不是我想要的带一抹淡绿的石板,更不用期待落花雨和油纸伞。

愁怅中,又想起了朱自清,我羡慕他找寻到了想要的,而我却没有。

渐渐地,我发现过往都已经流逝了。再也看不见商旅踏过千山万水只为从江西桥入关湘西;看不见智僧集资修复古桥古路;看不见八路军风雪千关入湘西受降;也看不见沈从文在这条路上的灿烂文思。

从河畔铁牛旁的护栏远眺,在夕阳余晖的光影里,我看清了现代艺术。我沉思着,沉默着,静静体会传统与现代的交织。在流走叫卖与电子商务的容错里,我发现黔乡路文化渐行渐远。耳畔的山歌声与流行乐此消彼长,叫卖声与火车声此起彼伏。我矛盾了,当传统文明与先进技术冲撞,到底该倾向前者的古朴还是热衷后者的发达?我无法在两者中做出选择,也不愿去选择。

若说一带一路拉动世界经济增长,那么湘黔路则是内陆三省的一带一路。从湘黔路到沿沅水经济带,在千百年流转中,已形成商业文化。诚信,朴实,自强,是古沅州人数代珍藏的宝物。儿时的我,不懂这种文化,而今从头审视,却只叹力不从心。在时间推移下,湘黔路文化像一把沙从我的手心漏走,随风迷失。

碧波铺陈里,在那水天相接处,我仿佛又看见沈从文带着失去马小姐的悲怆而逃离沅州的孤影。我也想逃,顺水顺风,带着遗失路文化的情感

夕阳的余晖散尽,眼前已没有湘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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