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指甲给她带来许多明艳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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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驾园里日头极盛的一个艳阳天。日头打过树枝落下大片光斑,明明灭灭地照在地上。车库前放着一张藤椅,这藤椅经历了年岁,断了几根藤条。照在日头下,显出几分古朴的可爱来。藤椅旁种了一大丛凤仙花,花开的热热闹闹,集体渲染出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凤仙花隐隐地散发出一些不强烈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勾引着一两个行人的注意。

藤椅里常坐着一位老太太,枯虬干瘦的手指捏着藤椅,两眼呆滞地望着身旁的凤仙花,间或转一转眼珠,最后又回到这花上。偶尔也会掐了一朵花在手,捻了又捻,看了又看,仿佛真能看出一些花样来。

日头好的时候,奶奶也会搬了板凳,在凤仙花旁做针线,眼睛成了一条缝,使尽力气地穿针引线。

老太太年岁大了,行动不太活便。常见她被人扶着走上走下。下了楼,在藤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懒怠说话。偶有人经过,她也只是抬起头,懒懒的看一眼,一脸不愿意理人的模样。园子里常有人说,年纪大了的人,脾气便日日古怪起来,最后更是喜欢犯轴,别人说东她偏要说西,样样与别人反着来。难怪这老太太自个生活,只被子孙们安排了一位保姆,照顾着生活起居。

这花开的不休,热热闹闹的。趁着日头好,奶奶偏要拉着我,用凤仙花给我染指甲。我嫌麻烦,觉得只是买个指甲油的事情,用不了这么大阵仗。老人家却是说不通,自己采了花,又是捣花瓣又是买明矾的,还执拗的生起气来,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我人长大了,心也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听她的话了。我又是慌张又是无措,简直哭笑不得。奶奶年龄大了,心性却越来越像小孩子,凡事都需要人哄着。小时候不听话的事情真多,但明显她现阶段提的比小时候要勤的多。

我在旁边观望着,希望她能主动要求帮我染,然而没有。老人家可能是真生气了,捣起花瓣来又快又狠。凤仙花汁被溅的飞起,洇在准备好的白布条上,浅红深紫,有种别样的美感。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彼此下不来台,我嘴硬说下午就去买指甲油,肯定比凤仙花染的好看,奶奶的鼻子都要气歪了,加快手上的动作,就是不抬头搭理我。真是一对轴老太,正好都坐在凤仙花旁,我在心里腹诽。

阳光很好,我没打算真去买指甲油,还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奶奶一个人倒腾着。彩色的线,白色的布条,浅红深紫的花汁,绿色的凤仙花叶子,七零八落的躺在奶奶搬出来的小桌子上。“你孙女不愿染,你就帮我染吧,我爱染这个。”老太太罕见的开了腔,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像刚开了封的胡琴,奏了第一个音符。“好,就帮你染,别人想染我也不染。”奶奶抬头瞥我一眼,又继续捣鼓着她未完的“事业”。

两双满是皱纹的手,枯朽树枝般,交叠在一起。细瘦,颜色也不好看。一个老人在为另一个老人染着指甲。有路过的孩子在看,大人也看,这真是一幅吸引人的画面,并不美的手,在涂着鲜艳的颜色。老太太却面无波澜,静静地看奶奶为她染指甲,缠花叶,布条,不甚灵便地一圈圈绕着细线。她们像两个爱美的小姑娘,一个认真的做着,一个认真的看着,毫无违和感。老太太像是换了个人,整张脸都有了明媚的气息,再不见呆滞。

“你染的很好啊!”老太太开口说。“没有很好,没有很好,我右手伤过,抖抖索索的,比不了年轻时候,那个时候染的才叫像样。”奶奶眼里染了笑,虽然嘴里说着谦虚的话,但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手不灵便,已经染的很好啦!”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脸上露着亲和的笑,笑的很有感染力,笑里藏着自豪和欣慰。

年龄大了,用我妈的话说,帮忙要是磕着碰着,那就只能是帮倒忙。人老了,就该好好歇着,别伤着自己就是在替儿孙帮忙了。奶奶却怎么都闲不住,她会将妈妈不要的破旧衣服偷偷捡回来,没事就在那缝缝补补。因为这事,我埋怨她很多回,可她就是改不掉这个毛病。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她总是拿这种老观念反驳我,我总是说她老观念,思想守旧。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但我总是表现得底气十足,而她却非常孩子气,只会在嘴里嘟嘟囔囔着抱怨,更像在耍无赖。就像小时候,我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跳脚着说,我不听,我不听……可能觉得只要不听,我的想法就是对的。

长大了果然会变得“不听话”,会慢慢的将大人的一些话推翻,我们会找到很多与大人观念相反的例子,去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我有多久没有去肯定她们了?我一直在推翻,在重建。我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们说,你那个不对,我的才是对的。或者,我总是在表达,你不可能做好,我才能让这件事变得更好。原来,我一直在否定她们对我的价值。而他们,却一直希望自己是有价值的。

奶奶摘下凤仙花叶,将花汁涂在老太太的指甲上,笨拙地在绿绿的叶子上缠上一道道细线。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做的很认真。两个人都笑着,发出一种动人的神采来。我以前竟没有发现,老太太笑起来这样和蔼,她的心也可以和人这样近。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两个渴望得到肯定的人,在彼此的眼中得到了认同。“哇,你染的真好看,早知道我就让你帮我染啦!”我夸张的笑着说。“你现在知道后悔了,你后悔我也不帮你染了,你自己买指甲油去吧。”奶奶故意气我,但嘴角已经笑开了花。“哎呀,我后悔死啦。”我撒娇道。

园子里人说的话响在我的耳畔,此刻是这样刺耳。谁说老人的性情古怪?她们只是没有表达的缺口,只是想用最原始的情绪坚守自己不容撼动的价值。只是希望被肯定,被包容。即使只是一丛凤仙花,也能让她们释放最大的善意。

老太太干虬枯瘦的手指捏着藤椅,指甲上涂着鲜艳的颜色,略动一动就闪着光,给她带来许多明艳的气息。我在楼梯口走上走下,开口喊一声奶奶好,老太太对我微微笑着,模样很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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