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恨碧山相阻隔 碧山还被暮云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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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到了北方,人到中年的我,梦里却常常停留在那悠长的古巷。那些承载童年欢乐的过往,像美丽的贝壳,串起我丝丝的怀念,回味起来总是满满的甜蜜。

能回去的是家乡,回不去而常常思念的是故乡。无论你官居高位还是财富满车或是失意落寞,总有一情感在灵魂深处荡涤开来,带着绵长乡音呼唤着你,那就是故乡。听老家的发小说,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全部被夷为平地,已开发成现代化的住宅小区。

我的故乡从此少了辨识。

我去了很多地方城市,那些高大的建筑让我炫目,可真正让我记住的没几个,一律的高峻,一味的板正,像工厂的统一制造,没有个性和特点,哪来的韵味?就如现在很多女人,整容都整出锥子脸大眼睛欧式鼻子,这样雷同的美在我眼里是俗气。美各有千秋,春的花园才显得姹紫嫣红。古代四大美女各有特点,要不然环肥燕瘦之美又从何谈起。

我伫立在北方高高的山岗,满眼苍翠的柏树。无边的草场上,澄碧的蓝天下,羊群在悠闲吃草,马匹奔腾而过……此刻,我站在最美的风景里思念遥远的故乡,那个赣江边的古城——樟树。那些记忆被时间剪碎,离我越来越远。只有在收到嫂子邮寄来的春丝面和自家做的霉豆腐和香肠时,故乡才再次从味蕾中走来。

我的童年是在故乡的江边度过,那些快乐的往昔是我一生中最为珍贵的时光。在大码头边捉鱼;在二中旁树林里捉知了;和同学约了打赌穿过坟场;秋天的狂风将屋顶的瓦片掀翻,邻居水根腊根们赶紧找来梯架,帮着母亲重新铺好;隔壁搭子的爹又把捣蛋的搭子吊起来揍,白发曾婆婆不敢去劝暴躁的搭子爹,赶紧来叫当教师的母亲,母亲多少有几分老师的威严,搭子爹会给足面子将搭子放下,搭子总是恶狠狠地瞪着父亲,你等到起,长大我再打你,说完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后来听发小武珍说这个混蛋小子,估计是小时候被揍傻了,长大后真的揍他爹,而且不分好歹,常常将远嫁顾家的大姐骂得不敢回娘家,可大姐依然偷偷接济着他和他的女儿。

岁月在清贫中度过,那些破败的老屋,那些大人间家长里短,包括小时候邻居间鸡毛蒜皮的争吵,如今都是美好。秀英嫂子可漂亮了,那个整天洗衣做饭的小元爹,看着老婆每天花枝招展地从巷口摇摆而过,听着婶子们的闲话也只有叹气的份,最多骂一句:搓你个娘,什哩都不做,就晓得妖。

我在母亲眼里是撒野的小丫头,上学后母亲为了让我有女孩的样子,给我规定了必须看的书目,从此我爱上了书籍,一路书籍伴着我成长。我并没有成为文学人才,却也能在孤独寂寞的时候给自己写下一些宽慰的文字。我们常常穿梭在巷道里那些低矮的瓦房和夜晚摆满巷道的竹床之间,听瞎子爷爷讲故事,听油老板大声呵斥他那个蠢得要死的婆娘,看细妹子九十岁的婆婆(北方叫奶奶)裸露着上身摇着大蒲扇,我们会淘气地上去揪一揪她垂在胸前干瘪的乳头。估计人老了在世人眼里就失去了性别,后生们端着大海碗熟视无睹地蹲着边吃边聊天,按照水根娘的说法,婆婆都活成块腊肉了。

我站在巷道口盼着邮差的出现,远在新疆的父亲不时寄来信件,我是那么渴望回到出生的新疆,渴望离开这个闭塞的江南古城,还有这个逼仄的小巷。终于在外公去世后的第二年秋天,母亲带着我们举家迁到新疆。故乡从此与我彻底断绝了联系,我走的时候是那么快乐和决绝,是那么开心和雀跃。我上学恋爱结婚,忙碌所谓的事业,再也没有闲暇去想念那个遥远的江边古城。

童年懵懂的记忆曾几何时变得模糊也虚幻,不知道这种暂时的遗忘是对故乡的背叛还是逃离?故乡是所有年轻人都想逃离的地方,却是无数老年人想回去的故土。

我常常对童年的清贫产生怨恨,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故乡当时带给我的记忆,是母亲带着瘦弱的哥哥拉着板车定时将一月的米和煤买回,是自尊的我看着旁边小朋友的苹果将头转向别处,是新年穿姐姐改成的旧衣服,是得了急性肾炎后脸肿大如盆……或许这都是当初年幼的我离开故乡时喜悦的原因。可如今这些记忆突然有了甜蜜,虽然回忆起来眼角依然有泪。

生活的忙碌似乎让我忘记了故乡,关于故乡的消息是哥哥传递给母亲的:申明亭拆除了;大码头也不如以前水多了;旁边的店下村和阁里村被征迁;活着的老人几乎没了;武珍的妈妈身体很好刚过九十大寿;肖老师去世了;梅娃老师她想你,回去一定要通知她见见面;小圆全家现在住盐矿小区……故乡熟悉的人逐渐减少,逐渐离去,正因为这样,故乡变得更加遥远和陌生。

托马斯·沃尔夫说:我已经发现,认识自己故乡的最好办法是逃离它,寻找故乡的办法是到自己心中找它,到自己头脑中,自己的记忆中,自己的精神中以及到另外一个异乡去找它。更多故乡的人被迫生活在匆忙的谋生中,像蒲公英飞向广阔的原野,他们扎根异乡的土壤,又该将乡愁寄往何处?

我何尝不是在寻找,我在大雪纷飞的北国寻找南方故乡的翠竹,我在无边的沙漠寻找潮起潮落的赣江,我在热辣的烈酒里寻找四特酒的甘醇。我陷入了对故乡的怀念,那些故乡的风情,那些带着疼痛以及依然美好的片段,房屋、水井、落雨后的黄昏都让我怀念。时光将我们抛得太远,岁月早已经爬过肩头来到眉梢,而我却在人到中年的时候格外想念,故乡是我们寻找血脉亲情最本质的源头,人若飘尘本无根蒂,心之所往便是归宿。都说叶落归根,父亲偷偷将我拉到旁边,我走后定要葬回故乡,我不敢怠慢,赶紧让哥哥将墓地买好。

突然想起了的李觏的诗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以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此时,我站在北方的土地上向故乡回望,渴望掬一捧故乡的山泉水洗涤灵魂漂泊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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