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然若失太过轻盈 是酸腐的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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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汹涌,许多事物都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朱阁起了又塌;人生了一茬茬,又亡了一茬茬。世事变迁,曾经看重的不再被提起。潮水涨了,尘泥覆盖,太多过往落在河床底部,成为化石的纹理。当我们在展览馆用猎奇的目光窥看,可否想过,它们也曾在世间活生生地奔走?

常常,沧海桑田不必太久,在我二十几年的阅历中已经上演了许多。我们的目光从打谷场移开,告别石磙。土地弃置,寻梦人不再以脊背架桥梁,引家人渡过难关。他洗净脚上的泥土,背起行囊去往远方都市。曾经五谷丰登的村庄,粮食踪迹稀少。曾经与粮食难以割舍的情结,日渐疏远我们的记忆。

似乎在昨天,我还是外婆屋里的小孩子。阳光透过陈旧的窗户,慵懒地黏在白墙上。时光化成尘土样的碎末,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飞旋,落地时砸起一波涟漪,印在外婆的额头。她捋一捋额前的白发,满目慈祥地望着我。这温暖的凝望中,我吃着她做的大米饭,以及平日里省下来的鸡蛋。末尾她会叮嘱我:“留饭根可长不高,快吃干净。”她密织的目光将我拢住,我想反对,她却说:“你老舅那么高,为什么?他连刷碗水都喝。”我只得仔细地刮一遍碗底。一顿饭吃完,碗壁光可鉴人,甚至都不用刷洗。

尽管她的光盘习惯很吓人,我仍然喜欢去她家。小时候缺嘴,没有多少零食。外婆总是把平日收到的礼品留下来,我不去,她就一直搁着。记得有一次我一进门,她乐呵呵地摆出了一堆吃食。花生、炒米、豆子……看得我眼花缭乱。正要大快朵颐,却瞅见花生发霉了,炒米黑不溜秋,豆子已过了保质期。我趁她不注意扔到了鸡圈,不料被抓了一个现行。她从来没有那样生气过,却在那天执意要撵我离开。我只得悻悻然回家了。

后来母亲提起她几岁时的往事,说那时树皮都吃得。我在知乎上查到一篇关于饥荒的文章,作者说,那时候最深的情谊就是把粮食留给别人,因为那就是性命。外婆生于1930年代,有过多少食不果腹的日子,已经无从说清。能说清的是她认同粮食的宝贵,并通过奉献粮食来传递她的爱。而我却无知地丢弃了它们。

记忆里,外婆家的粮仓从来没有对谁开放过。它的门窗严丝合缝,落上一把大锁。有几次她进到里面盛米,我紧随其后,却被门扉的那声“嘭”,生硬地挡在外头。我猜想那里肯定有无数红薯与花生,一旦进去就可以饱食终日、乐不思蜀。我的好奇与日俱增,趁着一次机会把堵缝隙的白灰抠掉了,里面黑乎乎的,隐约可见两座水泥台子,上面横竖交叠地摆着麻袋,一股虫药味飘出来。我走开时忘了封堵豁口,下次外婆进去发现了老鼠屎。她惊惶失色,赶紧抓老猫进去。里面传出轰隆的巨响,混乱不堪,最终也没有捉到。出来时她忧心忡忡,不思饭,好像发生了天大的祸事。后来吃大米,我都主动帮外婆淘洗,遇到可疑的黑米粒我会挑出来,躲着她扔掉。

每年的六月中旬与九月下旬是外婆最忙碌的日子,她和外公整日扎在田野里,割麦子或掰玉米。繁重的劳动考验着老人的体力,他们眉宇间却不见愁云,反而是春风过境一般泛着红晕。等到大宗粮食归入仓廪,外婆还不愿意闲下来。她已经无法下蹲,目力也受白内障的困扰。即便如此,她还是会拉着我,带上小凳子去田野拾遗。很多年后我会惊叹于落日余晖里,外婆俯身摸索麦穗的绝美背影,会忍不住翕动鼻翼、泪湿双目。而那时那地,我却幼稚地抵触拾遗的无聊:仨核桃俩枣都不忍丢下,会好过到哪里?

过几年我上了初中,外婆村子的田地被一家金铅公司看中。那年五月,麦苗已经抽穗,不出四十天就能收获,而商人却等不及。几辆推土机轻轻过去,麦苗纷纷倒下。外婆在人堆里眼神空茫,她接过外公手中的麦穗,搓开,里面的淀粉稀薄,像未成形而夭折的胎儿。她一脸忧戚,似乎要洒落泪水。尽管舅舅告诉她,商人会给出丰厚的补偿,她仍然很多天愁眉不展,甚至不愿搭理擅自签名的舅舅。

年轻一代果真不能理解老人对土地、对粮食的珍视吗?或者明明理解,他们却选择对此嗤之以鼻?

失掉农人身份后,外婆又跨过了十几个年关,在84岁那年下世。死后她的嘴久久不闭,母亲说这是在世时亏了嘴。听到这句我泪流不止。

手握五谷的外婆,从此住进黄土,在彼岸她重拾农人的身份,播种,收割,在劳作里等待轮回。

有些东西会在时光的淘洗下随流而去,而另一些会沿着光阴的脉络,经由血液沿袭相传。我的母亲很好地继承了外婆的节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用句玩笑话说,那份严苛简直是我儿时的噩梦。

面条吃不完,邻居会选择喂给牲口,而我们家不会。放入水中浸泡,过不了多久它们就能摆脱形状的束缚,一碗面汁就此诞生。撒进葱花或韭菜,在平底铛里摊开。当金黄色焦糊爬满表面,一张煎饼就完成了。它并没有本该有的麦香与葱香,反而因为微生物的光顾而生出酸味。我不止一次提出过抗议,然而抗议无效。吃着酸溜溜的煎饼,我和弟弟大呼命途多舛。如果胆敢投喂牲口,母亲的擀面杖是绝不会轻饶的。

煎饼不算什么。如果玉米汤剩下来,别人多半会直接倒进下水道,而我的母亲却会用来和面。用玉米汤泡面条,那是绝配。两酸合璧,在舌尖跃动绝世霓裳羽衣舞。随着咀嚼,唇齿间荡溢开朵朵繁花,浪头一样即开即灭,好一似烟火绽放刹那间,不待细品就风散云烟。

可以说,我们家的菜从来不用放醋。新鲜饭菜一定会和昨日前日的菜肴打个照面,再一起奔赴唇齿。我的父亲劳作一天归来,终于看不下去了。“你说说,这样节省能好过多少?”我的母亲不服气,她举了八宝粥的例子。我们这里在腊八当天会做一大锅八宝粥,接下来的整个腊月都要往新鲜的饭食里勾兑,寓意有余粮,会越过越有钱。父亲没有被说服,最终发生了摔锅撂碗的争执。

我和弟弟终于长大,可以摆脱母亲的严苛。在外面读书工作,宿舍没有生火,外卖的食物固然可口,但时日久了肠胃却生出毛病。偶尔我会站在窗前,窥看对楼。在袅袅的水汽里,男人归来,女人端上煨在炉边的热汤;儿子绕父膝玩耍,母亲捧着小碗追赶,好让他多吃几口……在这温暖的情景中,我想,或许我们都误会了母亲。她常常多做,不是掌握不好家人的饭量,而是害怕我们如她幼时那样忍受饥饿,希望我们多吃。这种笨拙,如今想来是多么柔暖。

她对粮食的珍视太过隆重,时光爬过年轮以后,我终于可以公正地看待。人在世上,锦衣玉食者是为少数,她把自己放低,低于粮食,反而能高于贫穷。正是这忧患意识与向上的信念,让她的儿子们保持上进之心,并因此而跨过农门。

每当村子里有新生命诞生,妇女们都会挎着最细的白面去贺喜。她们三五结伴,臂弯的篮子沉实又轻盈。她们穿着碎花袄子,行走在冬天的河边,永远不会哆嗦。树林里的喜鹊窝也热闹了,新的生命常常不畏严寒的人间。这种贺喜仪式叫做“吃喜面”,大抵是筵席上要吃面条的,和长寿面是一样的寓意。面条做得好,顺顺溜溜,一根到底,象征婴孩顺利成长。这就要求面粉必须精选。麦粒在淘洗与晾晒时必须格外用心。再往前,麦籽还在植株上时必须风雨相恰……这一切的因缘际会,加上妇女们送贺礼时的虔诚与真挚,才能成全一碗面的优良品质

由此可以看出,在不久前的村庄,粮食与人的关系仍然是水乳交融的。迎他出生的是一碗面;每逢年轮圆满,庆贺他的还是一碗面;而平日里但凡需要使力气,也必然要吃一碗最为扛饿的面。日日月月年年,人和粮食就难以割舍了。这样的关系,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珍视它?

我在前年的端午节回家休假,路过邻居门口,被她的枯萎惊到了。她的四肢如同枯木,没有一丝水润。她的面庞暗淡无光,肌肤松弛,有气无力地同我打招呼。我当时并不知道她罹患胃癌,只是从她空荡松垮的衣服看出不祥。后来我忆起这最后一面,觉出了许多人生的无奈。她面前晾晒着新收的麦子,无法参与秋粮的播种,只能守着家门照看新粮。麻雀一来,她就使劲吆喝,这些小鸟似乎也欺软怕硬,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所守护的将不再属于她,她是浑然不知,还是阅尽尘世以后的豁达?不久她就离开了,秋苗淹没坟茔。现在我回忆起来,仍感动于她用尽全身力气的那种驱赶。那种虔诚与真挚,是我们面对粮食时该有的模样。

我们曾经敬畏粮食、珍惜粮食,除了它能养活我们,还因为它是唯一熨帖而可靠的财富。

我的另一位邻居,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已经结婚,老二迟迟不娶。当父亲的总喜欢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认为幺儿独身是因为自己挣钱不够。于是他费尽心思积攒粮食,想等到价格上涨以后再出手。可悲的是粮食一再跌价,更可悲的是消沉的儿子迷上赌博,三番五次背着他粜粮食。这里的粮食太无辜,它肯定想奉献自己微弱的力量,帮这对父子渡过难关,就像大儿子结婚时那样。

我的父亲不久前在工地的高处跌落,面部严重负伤,五颗牙齿被磕掉。此前,为了获得媒人的青睐,他用积蓄替我购买了撑门面的轿车,家中已无分文。他把储存的玉米扔进剥谷机,脱粒以后运到收购站。一车黄金牙齿,足够他在乡医院换回五颗铸瓷牙。我回家后才知道此事,心中涌动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他不朝我伸手,只是想让我安心地积攒首付。面对天文数字,我没有粮食可以依靠,而父亲甘愿做我的后盾,他带着一身的劳损去工地拼命。

我们生在村庄,长大后离开,在远处以另一种形式进行耕耘,依然要承受父辈们承受过的压力。这也是每一茬生命应该面对的,并没有什么轻巧的活法。我们的粮食变为另外的东西,它是银行的一串数字,不必面临鼠类的侵扰,却仍然要承受价格波浪线的跌宕冲击。

我们远离了过往,故土在我们的视野以外天翻地覆。当我们短暂回归,会不会因记忆的对应物缺失而生出一缕哀愁?怅然若失太过轻盈,是酸腐的抒情。可是除此以外你还能为村庄捧出什么?

阅尽世界,归来还是少年吗?很久以前,少年在院子里摊开粮食,推着木锨不停翻晒。他旋转出的是老天爷秘而不宣的掌纹,沦陷此中啊,在粮食的漩涡沦陷,并寄养此身。低于粮食,心怀敬畏与疼惜,然后高于贫穷。少年,我愿做此间粮食喂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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