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没熬过阎王不来小鬼叫的七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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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夏天,萧镇,整座城还没几栋楼,满眼望去几乎都是平房。那年,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位老人家正躲在屋子里借助一册影集来慰藉思乡之情。显然当时我还年轻,并不能理解到他的心情。之所以能够断定他手里捧着的物件是册影集,是因为我们恰巧经过他卧室的窗前,看到他捧着影集。他的孙子,我的一位同学证实那是册影集,他的一位外甥,我同学的舅舅从遥远的河北带给他的,但我同学不能确定那里都是些什么样的照片(我们议论纷纷,猜测里面有他年轻的记忆,遥远的光阴,遥远的山东,关里家,抑或关于他的种种传闻,胡子,马弁,一次与旅长姨太太私奔的传奇,以及最终的苟且偷生,他的荣辱),他总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看,一旦有谁试图窥视,他都会气喘吁吁,慌里慌张把他收走,锁在抽屉里,然后把钥匙掖在裤腰,时不时用手按一下,以确定钥匙还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他的执拗一度惹起我们的好奇。在我们的怂恿下,他的孙子曾数度试图溜进那间略显逼仄的小屋子,却均被他发现:第一次被发现纯属意外与偶然,随后引起警觉,他如一条忠实的牧羊犬守护着那个方寸之地(如今,即便三四十年过去了,我仍能回忆起他满是忧郁的眼神,回忆起他死死盯紧抽屉的那双日趋浑浊的眸子,回忆他慢慢从裤兜里掏出一枚袁大头),与我们斗智斗勇,甚至夹着影集到街里买了把锁着和门鼻安在原本不设防的屋门上,还特地吩咐下去,让人在窗户上安装了铁栅栏,以防止我们这几个半大小子翻窗而入。
最终,他没熬过阎王不来小鬼叫的七十三岁,1987年应该是他的本命年,但这只机警的老兔子没能等到他的生日就突然与世长辞。听说彼时他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盯着自己的屋门,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犬吠,他猛地站起身,又猛地蹲了下去,身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那天是9月2日,农历七月初十,再隔一天就是他的生日。葬礼之后,我们几个神情黯淡地聚在他家,无意间看到他屋里抽屉半掩着,这不能不再次激起我的好奇,趁着大家不注意我偷偷溜进去,拿出影集,吃惊地发现影集里一张照片都没有——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因为某种缘故产生了错觉,急忙重新翻回第一页,我同学的声音却突然飘了过来:“不用翻了,本来就是空的,我爷爷不过是太想家了,太想那些死去的亲人了。”他的话让我心中一凛,似乎看到沉寂于遥远空间的诸多失去色彩的面孔。我沉默下去,带着些许的不甘,带着些许的失落。这个时候其他人也发现了我们,他们喧哗地围了过来,试图一窥影集里的秘密。我同学红着眼圈,慌忙将影集放回抽屉,锁了一起。从那一刻起,刹那间交换过目光,我俩心照不宣,拥有了同一个的秘密,无论谁问我俩,无论怎样威逼利诱我俩都不肯告诉他们。从那一刻起,至少从表面上我们不再是一个整体,骤然演绎成为我俩和他们,甚至演绎成为我,他,和他们,将一团疑问乱麻般地塞进我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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