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小说推荐 墨色的眸池,与阳光相撞,撞成的色彩让我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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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是在船上醒来。

启眸的那一霎那,晨曦以泰山崩裂之势压在眸前,几欲将我的灵魂碾碎,惊得我喘不过气。请不要惊讶,虽说每天睁眼看到阳光可以说是十分正常,甚至在某些艺术眼里这更是一种象征美好的景象。阳光是昼日的希望,希望就是人的阳光。在我这一个在这艘船上经历了生死之难的人看来,第二日的暖阳,仿若第七日在诺亚方舟望见天边那一眼的微光。那不仅是临死之际对生的希冀,更是生还时对蓦然降下的天恩的莫大惊恐。

这是我醒来时的唯一感触。当我开始让四肢活动起来,开始在船内寻找同伴,寻找草药疗伤时,在我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的同时,在我额角汗水被海风吹得愈发发凉变冷的同时,在我的手脚不自觉地做出大幅度的抖动的同时,我闻到了孤独与绝望。我虽乐于接受自己在昨日的风暴中活下的事实,却愧于承认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更怯于意识到自己在这茫茫大海之中的孑然一身。

我停在船长室内,靠着那扇已然崩坏的门一屁股坐了下来。茫然得如同这艘船,被阳光笼着,被幸运之神阿兰朵宠着,除了活着,没有再一步的悦乐。船长室里的玻璃已经碎光了,阳光如若一个偷偷做了坏事而成功的小孩,肆意地爬进来,在舵盘上恣意地发笑发光。在一天前,那个酒鬼船长玛索还坐在那抽着纸烟朝我扔地图,窗外还有那个老水手阿里透过玻璃朝里面傻傻地笑。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还剩下我。我往内缩了缩,尽量将自己藏到潮湿的阴暗中。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这里,于我而言更像是另一个人间天堂。只是,没有上帝。我不敢接触阳光,于我,一次飞来横祸的唯一的幸存者,我取得的东西已经过分美好,再给我阳光,更像是再给一个挖金的暴发户另一座金山,不过是徒增负担。

天幕很蓝,如同幽蓝的池水,刹那间,我惊于它的纯净,如同我惊于我的爱人艾尔莎的存在,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的思想如若初生羊犊上的毛般干净细腻,竟有这般纯粹的女孩存在。既然提到了艾尔莎,我现在也变得心潮澎湃,毕竟我有很多思绪是关于我亲爱的她。我跟她是自小是熟识,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那时我还住在黑尔舍姆,只是,我在栅栏内,她在栅栏外。你要知道,没有人敢穿过栅栏,因为那里是边界。黑尔舍姆管得很严,没有开玩笑的是,一旦穿过栅栏,那你就可能小命不保了。在我还是一年级的时候,在一次捡球游戏中,我撞到了混在其中玩耍的艾尔莎。那时,我瞧见她没戴黑尔舍姆的手环,我便偷偷拉着她跑到树后面,以小老师的姿态稍稍“教训”了一下她。不想,她抬起头定定地凝望着我,那时是深秋,但阳光轻盈,撞入她的眸池中,竟撞出了我一生都难以忘却的色彩,那种墨色与浅金的结合。两池深潭中漾着的好奇与欢喜,有着火焰的烂漫,那般灿烂,我不忍去盖灭。比我矮一个头的她伏在我的肩上,如若一只猫,轻巧地与我咬耳朵说道,“我不是黑尔舍姆的学生。”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毕竟她真的是一个人,而我只是“人”。

但我们还是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为了见她,我常在宿舍晚禁后偷偷溜到边界与她幽会。她仿若猫咪,眸眼能够在月色下发光。幽会这件事我们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精明得连边界上偷偷吸烟的小孩都抓得到的艾米丽小姐都没有发觉,毕竟吸烟是黑尔舍姆的大忌,可只要你做得到,吸烟的时候静悄悄得可能连上帝都不会知道。我们的感情很好,有时粘腻得堪比溶化的太妃糖与巧克力。甚至在我走出农舍,成为了护理员之后,我们接过耶和华递予的刺槐,坠入爱河。一切都很顺利,虽然我们永远只能被掩在黑暗中,一日的相见是奢望,缠绵更需祈祷。我曾几番劝她寻回我的本体去爱,可望着她潸然泪下的模样,再劝下去我也于心不忍,就这样,一段日子过去了。

在我递交成为捐献者申请后的第二天,她出差归来后兴奋地告诉我,她在诺福克找到了我的“本体”,并且还是做着我喜爱的工作——工程师。为了满足我的愿望,我们于翌日启程。我很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是湿的,所以导致我有几次转弯时控制不住车子,毕竟我的脑被喜悦满满塞着,思绪在膨胀,如同奶酪般发酵。

下车后,辗转迂回,几经周折,我们来到了那个工程师所在的公司,我们躲在一辆车的背后,费劲地透过玻璃去看他。“哎!他走出来了!”当时艾尔莎是这么扯着我轻声喊道。我把视线投向门口。确实是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提着公文包从门口走出,可是夕阳打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掩住了他的侧脸。我有些着急,几欲冲上前拽住他,再好好端详他的模样,我本体的样子。可是艾尔莎死死地拉住我的手,她像念咒一般道,“看!多像啊,这就是你啊,莱姆·B!”我如行尸走肉般痴痴地往那个男人方向去追,而艾尔莎却似鬼魅,死死黏在我身后念着,我们二人的模样如痴傻,远远望去,可笑至极。然而下一瞬发生的事,令我们都无法意料,男人穿过马路时,在他几欲踏上另一侧的街道,而我就要将他的面目看清之际,一辆失控的老爷车将他撞飞,他落地时脸面朝下,容貌尽毁。当晚,我们辗转难眠。我听了她整夜的啜泣声。破晓时,她下了床,开门走了出去,再没有回来。

最后见她是在我搭上去贝尔法斯特的这艘船时。在岸上飞舞的无数手帕中,我看到了那两潭深渊,墨色与浅金撞成了那勾我往其下一跃的色彩。从此之后,我永失我爱。

在黑尔舍姆的时光是装在水晶球的城堡,我时不时透过时光的玻璃望着自己的童年被油与酯类的混合液泡在里头,模样美得跟梦一样。说实话,在农舍里我是一个人际网外的孤独人,我习惯了用儿时的方式与人相处,我没有小心眼,也没有电视剧里的男男女女风趣可爱,我只有年少时的幼稚可笑,无礼霸道,这令农舍里越来越多的人疏远我,我也有了更多的独处时间,让我有更多的空间去回想黑尔舍姆的时光。艾米丽小姐是黑尔舍姆的校长也是整个黑尔舍姆的女皇,但她的存在可能像将军比较多,毕竟她给我们的更多是安全感,有她在,我感觉黑尔舍姆永远不会解散。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还有露西小姐,那个开明的老师,在课上给我们分享诺福克“英国遗失的一角”的趣事,法国卢浮宫中会笑的夫人《蒙娜丽莎》,还有德国称为“纳粹”的神秘组织......

我们都很喜欢露西小姐,尽管当时她跟我们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一些制度,一些人与“人”在某方面的区别,还有许多,零零星星的话语,我已记得不大清了。但是,她给我们的印象很好,不像夫人,那个来给画廊收作品的女人,面容肃穆,打扮端庄持重,一副冷冰冰的不好相处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明,有一次夫人来收作品,凯西和露丝冲上前去吓唬她,她们回来后嬉笑着说夫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也是我十分佩服她们以至于我不敢于跟她们一同玩耍的原因。我在黑尔舍姆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小孩,朋友有许多,甚至在五六年级时,我们被允许做爱的时候,有许多女孩子都偷偷往我的抽屉里塞邀请的纸条,可是我已经有了艾尔莎,所以我一概拒之门外。说起朋友,我记得我最好的朋友是凯文·N,虽然没能将这份友谊维持到最后,但他的存在曾给我在农舍的时光增添几抹阳光,在黑尔舍姆也给予我不少帮助,这令我对他记忆深刻。遗憾的是,我们美好的友谊却被一件合作的作品摧毁,那是六年级的毕业作品,我们一同努力了许久做出的雕像,在最后署名的时候,我们却因意见不合而打了起来,那件作品也在打斗中跌落在地,心血碎了一地。从此,我们虽持着自己放不下的尊严再不理睬彼此,可内心还是一直关注着对方。我明白,尽管我们只是“人”,可我们的情感都是真挚而纯净的。情谊虽不能在捐献完结之时带走,却能在短暂而有限的时光中给予彼此以慰藉......

回想是极致幸福的,如若走在人生的海滩上拾掇色彩绚丽的贝壳。不得不说,尽管我作为“人”的一生仅仅是接受教育,然后成为护理员到最后捐献完结,单调乏味而短暂迅速,可正因艾米丽小姐给了我们黑尔舍姆,我们能够有权利拥有一个纯粹而明媚的童年,作为“人”的我们比非黑尔舍姆的同类多了更多的欢乐,我们拾起的贝壳也有更多。正因生于黑尔舍姆,我能够遇见露西小姐,遇见艾尔莎,遇见凯文......

一时的头晕目眩,让我停住了回想。我蓦然想起露西小姐在课上讲授艺术时曾讲过梵高笔下的《麦田》其实不仅仅是单纯的一副画,或是一段讲述他与生活抗争的如火文字,更是他脑海中对现实的想象,糅合了他一生的晦涩与明媚。想至此,我鼻子酸酸地,眼眶也很温暖,我还记得啊!我的艾尔莎,我的黑尔舍姆,我作为“人”的一生,是不是就一幅画就完了呢?我的回忆,我的念想,都是独属我自己的麦田啊!我该怎样去涂抹?

想着,念着,我痴痴地望向压在在舵盘上的阳光。许久,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我猛然从地上跳起。

阳光没有丝毫移动过!

我在这呆坐了也有一定的时间了,不可能没有丁点变化的。我试探性摸了摸舵盘,冰冷的!没有半分暖意!这不可能!我呆愣在原地,凝着照在手上浅金的光,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温度。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

不,这不是阳光,不......还有......

如果说这是阳光,而且没有动过的话,那就说明了,时间是静止了的。但是这不是阳光,那时间,存在吗?

还有一个......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肉身柔软细腻,只是,仿若是在抚摸着一块绵软的海绵。没有任何温度可言。这不是身体!我不是复制人吗?身体怎么会没有温度?呼吸变得急促甚至失控,这个发现对我是致命的,可怕的。

“我是什么?”

许久,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个可怖的念头自脑后萌生。

那个念头停在脑后,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既然阳光是假的,时间存在与否又是个问题,连我是什么也不清楚,那么......,现在有一个很荒唐的问题,这个世界是什么?

除非,这个世界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阳光,没有时间,我也只是其中的物体......

只有这个能解释了,等等,若是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为什么会存在?那我经历过的这一生是什么?是什么?!

“想象体自我意识出现,删除模式开启。”
“想象体自我意识出现,删除模式开启。”
“想象体自我意识出现,删除模式开启。”

明了了,一切都明了了。

莱姆·B的所有,莱姆·B的记忆,莱姆·B的经历,不过是人类为了想象而捏造出来,而他自身,只是一个刚捏好的橡皮泥娃娃。莱姆·B的麦田,不过也是人类的艺术品,而这一切的所有,亦然是人类的麦田,人类所设计的幻想。

得知真相的我,望着眸前逐渐褪色的景象,蓝得令人心怵的天幕,浅金的阳光,碎了一地的玻璃......

我缓缓闭上眼,没有任何念想,我只是“人”,我只配拥有人类给我捏造的物事,虽然卑鄙,有的却明媚得出奇。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墨色的眸池,与阳光相撞,撞成的色彩让我万劫不复......

后记:多么荒诞可笑,仿若油画《呐喊》,线条扭曲,色彩晦暗惊奇。没有时间的存在,没有世界的存在,那个空间,我称之为颠倒的异界。如同故事中的人物设定,情节安排,这一切都不存在的,主人公存在异界之中,所说所想皆为虚渺。虽说小说本身虚幻,但这虚幻中亦有作者设定的虚无。所以,主人公在拥有自己的麦田之时,他本身也是作者的麦田的构成部分。时间静止是不可能的,世界是虚假的也是不可能的,人就是人,有思想,有意识,不可能是什么物体。所以,主人公的故事便如若白色的夜晚与黑色的白昼一般,不可能存在的。所以便将题目设为——麦田上的白夜与黑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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