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想起来鼻端仿佛又闻到了浓烈的干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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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庆奶奶八十多,牙齿都掉光了,满脸皱纹,经常到我家来,和我祖母说话解闷儿。她身材比我祖母要高很多。冬天里她要戴着护耳的老太太夹帽,手上套着自制的暖袖。祖母要从碗橱里找出一只大馃子,用筷子套着,拿到炉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满屋子香气。祖母将馃子撕开,给宝庆奶奶一半,再给我一半。那大馃子吃起来,特香。

我到宝庆奶奶家去过,她家的房子很古老,八条腿子的海青房,木格窗棂贴着毛头纸。从阳光强烈的当院走进堂屋,再走进里屋,眼前一团漆黑,要等好半天才能适应,才能看清楚屋内的东西。冲门一张矮桌,桌后也没悬挂镜子。靠北墙摆两只黑漆橱柜。当窗就是大土坯炕,炕上铺着老粗布花格纹被褥。炕头上也扔着一只陈旧的纺线车。不知为何,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腐朽气味,闻着心情很不爽,我就再不愿意到她的房间里去,偶尔也到她打当院里看看。

宝庆奶奶还是很勤劳,虽然是小脚,却常常到村外田间去劳动。进入夏季,她每天前后半晌都要出去砍半筐草,不拿来喂养牛羊,仅仅用来晾晒老草。满院晾晒着各色青草,散发着苦涩的味道。靠墙放着她的草筐,筐里丢着一把短柄镰刀。我有时很鄙夷她——人家拔老草都要到远处的大地里,拔爬蔓子草、牛筋草、虎尾草等质量比较好的草,她呢,只在村边地头转悠,砍那些碱地生出的芦草、羊角子、臭蒿子、鸡蛋华子(即补血草,开黄白两色花),甚至还钻到人家高粱地里,捋一些高粱叶子冒充。她把高粱叶子也煞有介事地晒到屋檐下面,晒得半干可以编蒲团,却从没见。晒干的老草,宝庆奶奶用木叉挑起来,堆积到偏房里。

等到立冬后,老草就变得珍贵起来。宝庆奶奶的次子利大爷,就来给她帮忙,用高粱秫秸把老草扎成捆,抱起来,排到手推车上,用绳子拦住,推着去赶集。当然,赶集都要找个村人作伴,俩人都推着手推车,说着闲话,走出几里地、十几里地,到集市上去出售。老草干啥用呢?做饲料!人们买老草回去,要到电磨上加工成老草面子,可以喂牲口,也可以喂猪。买主相中了老草,经过一阵讨价还价,一斤几分钱或者几厘钱,过完秤就成交。利大爷卖掉了老草,将十来张毛票子塞到口袋里,推着空空的手推车回来,亲娘儿俩也明算账,利大爷要把钱如数地交给宝庆奶奶,宝庆奶奶和儿子推让一番,就将钱揣起来了,庄稼人过日子,一两块钱是小钱,老太太收着也非常愉快,藏到一册毛泽东选集里,外边包一个小包袱,包袱裹得紧紧的,塞到被摞缝隙里。

宝庆奶奶死了,我再到她家院子里去,就看不到满地晾晒的青草了,她的荆条筐还在,给挂到土坯墙上一只木橛子上,那把短柄镰刀还扔在里头,生满了红黑色的铁锈。

接近枯干的青草叫老草,晒干了的青草也叫老草,标准的叫法就是干草。童年看过一册《连环画报》,有个读书人父亲早亡,他资质驽钝,却又不用功,读了好几年还是学业无成,老娘用辛辛苦苦卖干草的钱,给他捐了个秀才,由此,人们管他叫“干草秀才”。很快,老娘去世了,剩下“干草秀才”独自过活。一般村里有红白大事,都需要邀请有学问的人参加,帮助写各种对联、挽帐之类,人们都知道他几斤几两,也无人邀请他。“干草秀才”非常郁闷,附近村庄有个不识相的,给他下了请帖,邀请他赴宴。“干草秀才”将请帖从信封中抽出一部分,看了看,上面写着初一。三十这天他就不吃饭了,准备到人家去大快朵颐。可是初一等到天黑,也没人来接他。秀才再抽出请帖看看,原来上面写的是初二。他想,既然已经饿了两天,干脆继续饿下去吧。初二这天,他焦急地等到天黑,还是没人来问津,他这次将请帖抽出信封来看,算是彻底看明白,人家定的日子是初三。等到初三早起,办事的人家用轿子来接“干草秀才”了,他却饿得爬不起炕,很快就死了。当年看这个故事觉得好笑,现在回想,觉得透骨寒凉,“干草秀才”是不中用,他的老娘呢,辛辛苦苦地拔草、晒干,还要卖干草,就靠卖干草养活两人,还攒下钱给他捐功名,盼着儿子有出息,没有得到儿子回报就去世了,儿子缺少她的照顾,就这么窝囊地饿死了,她泉下有知,该多么痛心,唉,可怜的母亲!

面说的这些,有些遥远。我读小学的时候,学校里提倡勤工俭学,要求每个学生交纳三十斤老草,学生们能拔到的只有青草,几斤青草能晒成一斤老草呢?这个我们不清楚,反正老师们掌握的有标准。我们背着草筐去学校,报道以后,就各自背着草筐,奔向村外的田野,钻进秋天的玉米地里。秋老虎相当厉害,玉米地里更是密不透风,犹如蒸笼。人刚刚进来,浑身立马冒出一层热汗,把单薄的背心裤衩都打透了,紧贴在身上。但是在这种环境里,还需要劳动、需要拔草。田埂上生长着马唐草,这种草最有分量。这个季节,玉米地里杂草品种不多,除了马唐,还有铁苋菜。这种草不值得拔,被太阳一晒,啥也剩不下。还有马齿苋,这草学校不要,因为马齿苋也叫死不了,放到太阳底下暴晒很长时间也不干,一旦得到点儿荫凉、得到点儿雨水,它就能死而复生、茁壮成长。为了凑够拔草的指标,我们任凭汗水冒出一茬又一茬,任凭玉米叶如同刀锯拉得手臂生疼,我们还是将草筐装得满满,弄虚作假是不可能的,那只能回家糊弄糊弄父母

背着草筐回到学校,两三个老师各有分工,一个负责记录数量,一个负责过磅秤,一个负责查验。我怯怯地将草筐放到磅秤上,老师报数,五十二斤!另一个老师记账。我将筐上的绳子解开,将青草倒到草垛之上。记账的老师说,你还差好几斤呢,再去砍五斤青草来。我悻悻地转身,背着草筐在门口彷徨。校园内的青草堆积如山,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和我作伴回来的俩同学,一个超出指标三斤,如获大赦,将草筐放到教室门口,笑嘻嘻地钻到屋里去玩了;另一个同学还惨,还差十斤青草。我们俩悻悻地转身,背着草筐,再次钻进了玉米地。等我们再回到学校,已经错过了午饭的时间,学生们走光了,剩下一个老师懒洋洋地叼着草棍,坐在磅秤旁边。我们背着草筐过去,准备过秤,那老师不耐烦地叫起来,好了,别过秤了,直接倒到草垛上去吧,就剩下你们俩了。我们慌忙将草倒掉,拖着草筐离开了校园。回到家,家人都吃完饭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项勤工俭学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校园里摊开晾晒着大量的青草,只留通往教室门口的狭窄小道。老师们戴着草帽翻动晾晒,教室内也充满了苦涩的味道。一直持续了多半个月,这些青草才被晒得透干,收拾到一间空房内储存,至于将来的销售等等,我们都不知道了,也都不关心了。据说后来,卖干草赚的钱,购买了体育器材,比如羽毛球拍之类。

和干草有关的,还有一个难忘的故事。小学快毕业的时候,为了迎接考试,学生们需要背书,老师的管理很宽松,你爱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检查的时候背过就行。我们四五个人就钻到学校外,私人的一个小柴房里去。房间很小,靠墙堆放着几捆陈年的干草,我们坐到草捆上,摆弄着课本,当然心思都没在书本上,都要听老蔡讲故事呢。老蔡是我们师兄,他是个故事篓子,刚刚又看了两本民间故事,给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讲故事。我们一边听讲,一边说笑。有个同学腿脚不老实,一边听故事,一边乱蹬乱踹,将老蔡屁股下的草捆蹬来,老蔡猝不及防,朝后栽倒,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惊慌地爬起来,捂着屁股逃到一边。大家定睛一看,靠墙一只白花花、圆乎乎的大刺猬,它藏在草捆底下清闲地睡大觉,竟被我们给惊扰了。大家找来长木棍子,嘻嘻哈哈地将大刺猬轰出屋子。

这些事儿都过去很多年,想在回想起来,鼻端仿佛又闻到了浓烈的干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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