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镇化的推进那一片棉花田已经离我非常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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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那一片棉花田一直贮存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在秋风的召唤下,洁白如云朵般的思绪,再一次纷至沓来,在心头翻滚。那粉嫩、乳白的花,一朵一朵,像极了缤纷的木槿花,绽放在高远的蓝天下,绽放在童话般的岁月里;又一朵一朵,如仙桃吐絮,幻化成洁白、温暖的花,绽放在深秋的阳光下,绽放在我们不断回味着的光阴里。
有人曾拿着一朵网购的、制作成艺术品的棉花来考我:“你知道这是什么花?”我说我知道,它叫“棉花”,我曾经采摘过它,曾经被它的枝杆划痛过脸颊;我曾经用小背篓背着它,把它晒在晒场上,然后,象一只土拨鼠一样,在雪山似的棉花垛里打洞,玩耍;我拥抱过它,抚摸过它,甚至亲吻过它,它是我最难忘的一种花。那一朵朵洁白如云的花,汲取了春的晨露,撷取了夏的精华,从花变成果,终于又在秋霜的锤炼中,再次破茧变成最美的那朵花,一朵最温暖的花。
棉花收获的季节,是农村最美好的季节,不仅仅是因为丰收的喜庆,更多的是因为,农民经过春耕、夏种,付出的辛劳后,终于可以尽情地享受劳动成果。这是那个纯朴而贫瘠的年代里最珍贵的秋收时光
把摘来的棉花摊在竹簟上,进行分拣,是一件非常有趣的工作。大人小孩围坐在竹簟四周,一起扒拉竹簟里的棉花,拣去烂棉、僵棉、虫棉,挑去棉花中沾染着的杂质,留下的全是白白胖胖的如云朵般的优质棉花。大人们边唠嗑边劳作,脸上的笑容里掩藏不住收获的喜悦;孩子们边玩耍边欢笑,手中举着偶尔捡到的一条胖乎乎的棉花虫在竹簟周围穿梭奔跑。暖呼呼的太阳一照,竹簟上的棉花像发酵的馒头一样,雪白滚胖,散发着别样的香气。
胖嘟嘟的棉花被机器脱去棉籽,变成洁白的皮棉。祖母和母亲突然间就好变成了两个魔术师,皮棉在她们手中变成线,变成布,变成袄;变成爷爷的棉帽子,变成我的棉鞋子,变成各种各样她们想要变成的东西,让慒懂年幼的我对棉花充满无尽的新奇。有时候,我甚至会对着屋檐下冻僵了的小麻雀突发奇想,要不要让父亲攀着梯子爬上屋檐,给饥寒交迫的小麻雀也穿件棉袄,让它抵御冬的寒冷。
冬日暖阳中的廊檐下,祖母坐在纺车前,把轧成棉条的棉花在纺锥上徐徐拉出长长的棉线,我坐在一旁的小马凳上,脚边放着个铜火囱,铜火囱里煨着几粒罗汉豆。我静静地看着祖母的手随着那根棉线,一会儿高高地扬起,一会儿缓缓地收拢。时光仿佛静止,让我忘记了聒噪,忘记了玩耍,忘记了煨得喷香的罗汉豆,只有纺车的嗡嗡声,如一阵阵祥和的歌声,伴着祖母温柔的背影,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在记忆的皱褶里浮沉。
比“纺花”更隆重的事情,是“弹花”。弹花就是把皮棉制作成棉被的过程。弹花匠是一个风趣的人,会讲一些有趣的故事逗我们开心,我叫他“弹花伯”。弹花伯在一间空屋子里支起一根高高的竹竿,竹竿上垂着的麻绳上吊着一张弹弓。他用手中的木榔头振动弹弓上的那根弦,把皮棉弹得蓬松、柔软。在我的眼中,他那套弹花工具,就象一把竖琴,那木榔头振弦发出的“梆梆”声,富有节奏,充满韵律,就像一场美妙的演奏。弹花伯全神贯注地弹奏,浑身上下沾着白色的棉絮,活象一个“棉花大仙”。棉被成型后,弹花伯会用染成五颜六色的一小撮棉花在新被絮上“雕花”,有时是一束月季,红的花苞绿的瓣,有时是当时的年份月份,有时是大红的双喜字。这样的“锦上添花”,顿时让空气也沾染了喜气。随着弹花的完工,农村的喜事便接踵而至,东家嫁女,西家娶亲,吹吹打打,村子里一派喜气。丰盛的嫁妆中,那高高叠起的新棉被是最引人注目的,据说新嫁娘的“嫁妆被”能给姑娘新的家庭带来温暖和幸福。其中有一条是给公婆的“公婆被”,有一条是给祖父母的“长辈被”,大概都蕴含着福寿绵长,幸福安康的寓意。
冬去春又来,随着城镇化的推进,那一片棉花田已经离我非常遥远。但太阳底下那一片肆意吐絮的白如云朵的棉花,那带着别样香气的新棉袄,新棉鞋,却一直存在我的脑海中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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