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个家已经和他没有了关系 他已经变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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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放亮,华子就蹬着三轮车,在破损不堪的柏油马路上左摇右晃地直奔水果批发市场

已到了初冬时节,树上没有落尽的枯叶,在寒风的吹动下不时地飘落下来,在地上翻滚着发出“哗啦”声,这声音在这凄凉的凌晨有点瘆人。有路灯照着的地方,枯树枝的影子张牙舞爪,好像要把地面撕裂一样。

华子喘着粗气,使劲地蹬着三轮车,热气透过绒线帽子在上面结成了一层白霜,他停下车来把旧军大衣的两个扣子解开,顿时一股寒气钻进怀里,他赶紧又把扣子系上,一哈腰又使劲地蹬了起来。

华子到了水果批发市场,天已经有点放亮。他不慌不忙地把三轮车锁在一棵大树下,摘下帽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一边走一边解开衣扣进了批发大厅。

批发大厅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喧闹不已,果香味和腐烂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好在来这里的人们已经习惯,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批发商们用南腔北调高声叫卖着揽客,商贩们则是不慌不忙地瞪着狡诈挑剔的眼睛,你来我往寻找比对着自己想要的货物,不时地停下脚步询问价格,然后摇摇头撇撇嘴。货物质量差点的批发商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回答各种询问;货物质量好的批发商则是一副牛气冲天爱买不买的嘴脸;要价的和讲价的就像干仗一样喷着口水。

华子在大厅一边看一边和几个熟识的商贩打着招呼。

“哎,华老板呀,今天拉点啥呀?”一个叫老黑的广东香蕉批发商,用一嘴蹩脚的普通话大声地喊住华子。

“还没定,先溜达溜达看看。”华子有点带搭不理地回答。

“今天哦这有几筐伤货你要不要的啦?”老黑挤出笑脸说。

“不要,卖不动。”华子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回答。“你过来吗,保你发财的啦。”
“拉倒吧,上次拉你的香蕉不仅没挣到钱,还他妈的赔了十几块。”

你不要说谎的啦。有人说你上次赚了一百多块呢!”老黑拉着长调说道。

“嗬,你小子消息挺灵通啊!谁他妈的嘴这么欠告诉你的?”华子一边说着一边挤过去,“在哪呢?我看看。”

老黑往旁边的破筐努努嘴:“在那里呀!”

华子走过去打开筐盖拿起一串香蕉:“咋地,这香蕉冻了?”

“不是冻啦,是在火车门那里没有保温好,被你们东北的风给吹了,所以就发黑的啦。”老黑拉着长调回答道。

华子内行地用手捏了捏香蕉,掰下一根扒开皮咬了一口随手扔了,又打开几筐看了看。

“啥破玩意,都烂了,谁买呀”

“怎么会烂呢!就是被风吹啦,里面还有好的呐。一共七筐的啦,你要是想要的话,就给我两百块好啦,保你发财的啦。”

“你快拉倒吧,你好香蕉才开五十五一筐,你这破玩意要三十一筐?你快留着下崽儿吧。”华子说完装作抬脚要走

“哎,别走哇,商量商量嘛!”

“不商量,一口价,一百块我全拉走,就当帮你倒垃圾了。”

你好黑呀,一百五十元好了。”老黑不甘心地说。

“一百二,行,我就装车,不行你就找别人。”

“你这家伙比我还黑的啦,”老黑摆摆手,“拉走吧。”

“这就对了嘛,你这破玩意也就我敢拉,别人谁要啊!”

“老朋友了么,要是别人这个价格我肯定是不会给他的啦。”老黑要人情似的说道。

“你们这些老广比他妈的猴子还贼,你能吃亏?”

华子把香蕉拉到家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他没顾得上楼吃饭,把老婆秀娟喊下楼,两人把香蕉一串一串地拿出来,面相好的和不好的分开摆在三轮车货板上。又把三轮车推到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华子告诉完秀娟香蕉的价格后,这才哼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就上楼了。


华子是本市一家国有企业的工人,不到五十岁,身材粗壮个子不高,浓眉大眼的像个车轴汉子,一头带卷的短发相貌平常,那一张轻易不笑,总是绷着的脸给人一种威严感,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目光就像锥子一样,好像随时把人扎穿。但这只不过是表面现象,其实华子是个很随和的人。在工作中他是一本正经,丁是丁卯是卯的很认真,工作之外他也是个嘻嘻哈哈的寻常人。他尤其是喜欢和比他小的年轻人在一起,他喜欢和他们开玩笑,他说和年轻人在一起时,他自己都觉得年轻了好几岁。

和一起进厂的人相比,华子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他凭着苦学苦练的技术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学徒期间就被评上先进工作者。从组长、工段长,一直到车间主任,可以说算得上顺风顺水春风得意。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直性,说话不绕弯子,由此也得罪了不少人。现任的新厂长是他的前任车间主任,在工作中两人曾经闹矛盾,新厂长上任不久就找个理由把他撸下来当副主任。他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那时他三十四岁。华子凭着娴熟的技术在外打工,一干就是十多年,后来那个厂长被双规了,他又通过关系回到厂里。几个月后再次当上了车间主任。他以为这回能一直干到退休,因为再有八年他就要退休了,谁知还不到三年,上级一纸文件,工厂解体,他下岗回家了。

刚下岗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华子一直很郁闷,他感觉很茫然。铁饭碗被打碎,瓷饭碗朝不保夕,更何况像他这样的年纪,想再就业是很难的,也只有当更夫的命了。

看着手里哪一点买断工龄的钱,想想还要交十几年的医疗保险,再看看马上就要考大学的女儿,他的心烦躁透了,脾气也变得很坏。

他的性情大变,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能因为几毛钱和小商贩争争讲讲,能因为小商贩缺斤少两而吵架甚至动手打人,能因为做菜多放了一滴油而大骂媳妇败家。以前从不吃剩菜剩饭的他再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抽的是两三元一包的劣质烟,喝的是三四元一斤的劣质酒。

总之他变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那个从前说话大气、办事仗义、为人豪爽的华子快变成一个尖酸刻薄的小脚女人了。他也时常揪着自己的头发问自己是怎么了。他媳妇背地里说他到了更年期,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得精神病的,但他媳妇对他也没办法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他的叔伯舅嫂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做小买卖——卖水果。

他的舅嫂是郊区的,以前的日子过得很艰苦,但是自从做了小买卖后,现在的生活和从前大不一样,不仅解决了温饱,每个月还有积蓄。

他如同沙漠里的旅行者看到绿洲一样兴奋不已,但是一想到自己从来也没有做过买卖,连秤都不认识就又有点懊丧,但是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好办法。好在卖水果用不了多大成本,他一咬牙下了决心,就卖水果吧。

花了二百元钱买了台旧三轮车,自己鼓捣着做了放货的案板,又买了一台盘子称,然后像孙子一样的向舅嫂请教做买卖的窍门,在舅嫂连吹带哨的激励下,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张张的“老人头”像片一样向他飞来。


虽然到了初冬,但是天气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除去早晚有些冷意,白天还是暖洋洋的。

睡足觉的华子,懒洋洋地趿拉着破旧的“二棉鞋”来到香蕉摊前,他看了看车上的香蕉已经少了很多,知道媳妇卖得不错。转身蹲在马路牙子上,点起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不时地从嘴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烟味。

突然,一阵骚乱,马路上摆摊的商贩四散而逃,华子赶紧站起来和媳妇把车推到附近的门洞里躲避。

“妈的。”华子在心里骂了一句,刚要出去。只见几个戴着红胳膊箍的人冲进来,躲在门洞里的人来不及逃走,全被堵在了里边。

戴红胳膊箍的人上来就开始抢夺称,小商贩们陪着笑脸不撒手,你争我夺满地是水果蔬菜,还有鞋垫袜子

华子气哼哼地一手拿着称,一手举着秤盘子和戴红胳膊箍的人对峙着,他的眼里射出一道利剑般的凶光,嘴里大声地吼道:“还让不让人活了,你们收完了管理费、卫生费,还不许我们卖货,你们是土匪啊?”戴红胳膊箍的人一听就不干了,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人说道:“你这是扰乱市场秩序,是暴力抗法,我们有办法收拾你。”说完冲上来抢夺华子手里的称,华子就是不给。这时又有两个带红胳膊箍的上来帮刀疤脸的忙,小商贩也上来帮华子。执法者和被执法者撕扯在一起,混乱中,华子失手把刀疤脸的头打破了。

围观的人有人报了警。最后,华子和几个小商贩被带到了派出所。

华子被判负责刀疤脸的医药费和误工费等,又被罚款两百元。

走出了派出所,华子气哼哼地骂道:“妈的,这几个月白干了。”

“谁让你不冷静了,遇事就发火,这都第几次了?算了,破财免灾。”秀娟看看华子又道,“要不是管片的替你说情,今天还不拘你呀!”

华子张了张嘴。

这两口子可谓是天地之别。秀娟正如其名,苗条端庄娟秀,说话和气遇事不温不火,白净的脸上总是笑呵呵的。她又是一个极其孝心的女人,无论是对公婆还是小姑小叔,她都象对待自己亲人一样,从不蛮横。但是别看秀娟外表温和贤惠,在内心里却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她做事坚决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她和华子在同一家工厂工作,她是在材料库管材料。

当时的秀娟之所以选择嫁给华子,是因为她看上了华子率真正直,还有华子的上进心。但当教师的父母不同意她和华子来往,他们不允许一个连初中都没念好的莽汉做她们的女婿,为此事秀娟差一点和家里闹翻。后来厂工会领导几次到她家里做她父母的工作,她父母才勉强地点头,但前提是不许华子进她家的门。后来因为华子工作出色连连被提拔,再加上秀娟生了一个胖小子,她的父母才算勉强认下这个不招她们待见的女婿。现在老两口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只有秀娟一个女儿,没办法,就让华子一家搬到她们那住。后来华子和秀娟两人同时下岗,老两口又开始给华子脸色看,但是家里的大事小情又都离不开华子,所以也就唉声叹气地认了。而华子也是心知肚明,但是一想到这老两口这么大年纪了,而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确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来,老两口看不起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也就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了。


时间过得真快,街上已经有卖对联和鞭炮的了,在不经意间春节就要到了,这也正是做买卖最忙的时间。

每年的冬天,华子家楼下那条街道两侧就搭建起来高低不等,破破烂烂的临时房子,房子里面点着小铁炉子,从粗细不同的烟囱里冒出了淡淡的烟尘,每一家的橱窗里都摆着水果、蔬菜,油盐、调料和猪肉辅食等商品。

自从做小买卖开始,华子的心情渐渐地好了起来。虽然起早贪黑的很辛苦,但是看着每天的卖钱额,看着存折上每天都上升的数字,他的心里脸上都写满了满足。再也不用为每天的柴米油盐发愁,也不用为女儿上学的费用担心,他觉得日子一天天地都在变好,尤其是看到岳父岳母对他的态度转变,他做梦都能笑醒了。

他恢复了以前的性格,开始结交社会上的一些闲散人员。俗话讲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华子每天和这些狐朋狗友打交道,免不了沾染上了一些不良习惯,虽然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但是自打出了工厂,他就失去了约束,开始放纵自己,渐渐地走上了一条败家路;尤其是学会了打麻将以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华子开始赌博,输赢由小变大,就连上货也都推给了秀娟,秀娟为此和他吵了几次架,甚至用离婚来要挟。

夜已经深了,街面上被踩踏变硬的积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大街上看不到行人。一只流浪猫孤独的在街上不慌不忙地游荡者,不时地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在一间潮湿的地下室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水珠,不时地滴下来发出滴答声。两盏大灯泡把四周照得铮明瓦亮。

华子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打麻将,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散乱的纸币,脚下是乱七八糟的烟头和果皮,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发霉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间储存水果蔬菜的仓库,是华子他们几个卖果蔬的小贩合租的,每到晚上这里就成了赌场。

已经到了后半夜,麻将桌上如同战场一样已经分出胜负。华子面前的钱和兜里的钱已经见底,他脸色难看,汗珠就像墙壁上的水珠一样往下淌。


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得屋里一片惨白,墙上的报时钟敲了两下,已经下半夜两点了。

秀娟醒来一看旁边的床还空着,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她穿上衣服下了楼,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疼得她直咧嘴。

地下室酣战正浓,华子已经向别人借了一千多元了。

“哐!”地一声,房门猛地被踹开了,里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把面前的赌资往兜里揣。

秀娟冲了进来,猛地一下把麻将桌掫翻,麻将牌“哗啦”一下,蹦的到处都是,几个人都傻了眼。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们看清是秀娟,赶紧站起身来说道散了散了,说完穿上衣服要走。

华子一看赶紧说:“哎,别走啊。”

“改天再玩,改天再玩,你也赶紧回家吧。”

“你到底想咋地?”秀娟气愤地问。

“爱咋咋地。”华子一晃脑袋要往外走。

“你站住,”秀娟一把拉住他,“你这是不想好了!”

“你少管。”

“这一阵子你输了两万多了,你是不想好好过了!”

“不过就不过。”

“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不后悔。”华子高声喊了一句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秀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秀娟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谁啊?”

“嫂子,我是小强,你快开门,有事和你说。”

秀娟赶紧打开门。

小强一把把秀娟拉到门外,焦急地小声说:“嫂子,你家大哥让抓赌给带走了。”

秀娟一听连忙问道:“抓哪去了?”

“那还能上哪,派出所呗。”

“活该!”

“嫂子你赶紧想办法吧!”小强说完转身走了。

秀娟若有所思的回到屋里。

第二天,秀娟到派出所给华子交了几百元的罚款。

华子走出了派出所,一路上他低着头跟在秀娟的后面。

“离婚吧。”秀娟站住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离!”华子坚决地说道。

我不想和你提心吊胆地过了,离了婚你就随便了,没人管你,你想干啥就干啥。”

“我以后不赌了还不行吗?”华子软了下来,嗫嗫地说道。

“我不相信你,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誓戒赌了。”

“我发誓,以后坚决不赌了,好好做买买。”华子对天发誓地说道。

“你自己想想,这几年让你祸祸多少钱了。”秀娟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华子提高了声音说,“起早贪黑的挣点钱容易吗?逢年过节人家都休息走亲访友,可我们呢!你一次麻将就几千的输赢,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孩子吗?你对得起父母吗?”

华子蹲在地上把头低到裤裆里。

“你说,这日子我还能和你过吗?还是离了吧!”

“秀娟,求求你了,别离婚行吗?我以后绝对不再赌了。”华子哀求地说到。

“晚了,我已经写了离婚协议,咱俩的房子归你,存折里的钱平分,孩子和我过,你没有一点负担,希望你好自为之。”秀娟说完态度坚决地把离婚协议递给华子,“签字吧,咱们没有必要闹到法院。”

华子绝望地小声哭泣起来,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本来阴沉的天空又下起了大雪,漫天的雪花像一个大包裹一样,把所有的建筑和树木包裹起来,整个苍穹一片馄饨。

华子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钻进了包裹里,他抬起头努力地透过包裹望着三楼的窗户。那是他曾经的家,是他曾经努力使之幸福的家,可是如今那个家已经和他没有了关系,他已经变成了孤家寡人。

此时的秀娟眼里噙满了泪水站在窗前向下看着,她的心隐隐作痛,那种痛像是被刀子分割一样的痛,是一种难以割舍的痛……

还在下,风还在刮,华子站在红绿灯下分不清该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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