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阵秋风一朵朵白云 会把我的思念传送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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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头湾呢?鸭头湾在哪里?”与其说是问别人,还不如说是问自己。

“什嘛?什嘛鸭头湾?什嘛黄泥浜?”刚下班的四川帅哥歪着头,一边拔下耳机,一边迷茫地看着我,又转过头,望着前面那一片高高低低的厂房,像是反问,又似在寻找。

“木有,木有,连一根鸭毛也木有!鸭头湾,从来就木有听说过……”

“就在这里!肯定在这里……”我坚定地说。我听见四川帅哥嘟哝一句“痴人,梦话!”

梦话?是的,是梦话。三十多年前,这里是一个广袤而神秘的鸭头湾,还在。此后,就一直在我的梦境。我相信,这位外地帅哥确实没有见过那鸭头湾。那鸭头湾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虫声啾啾,刺猬、野兔出没。夏季与秋季的晚上,“嘎嘎,嘎嘎——”有成群的野鸭在这里飞翔,盘旋,栖息……

那一片野性的鸭头湾属于我,属于我的姐妹们,属于我喜悦与忧伤参半的童年,是我童年记忆和梦境最鲜活的一部分。

那里有一片两平方公里的水塘,密密麻麻拥挤地长满了芦苇,那里是鱼虾、螃蟹、小鸟的乐园。

当和煦的春风吹拂我们的头发时,当鸭头湾柳树丛里,传来唧唧的鸟鸣时,一些竹笋般的芦苇芽破土而出,紫红的芽尖与旁边的嫩绿的小草呈现着浓浓春意。傍晚时分,小叔在河边支起了提网。春田的水淙淙地顺着水沟注入那里。小叔的提网提出大半时,渔网乱晃,水花飞溅,肥硕的鲫鱼、鲤鱼左右冲突像跳动的银子……

当杨树上的老蝉放声高歌的时候,当鸭头湾芦苇越发茂密,密不透风时,酷热的夏天到了。我们村上的男孩偷偷地把小木船划到那里。离开了大人的视线,少年们的胆子就大起来了。我们十多个半大的孩子,分两侧摇晃木船,水花四溅,船进了一半的水,再摇晃,木船就翻了,倒浮在明亮的水面上。

我们跳进水里,大叫着用力拍打水面,大家呐喊着又把小木船翻过来;游泳开始了,有的站在摇晃的船舷,高喊着:打到日本帝国主义!纵身跳入水里;有的少年潜入水底,水面上冒出一长串细密的水泡,很长时间才窜出油光的脑袋,像鸭子一样摇晃;有的开始仰泳,展开的双臂像小船上有节奏的划动的双桨。最调皮的要数阿发,他把乌黑的污泥涂满整个脸,只露出眼睛,怪叫着恐吓我们,接着,又一个猛子扎下水底,鼓起的浪花,惊起跳跃的白鲢……

晚上纳凉,遥看天河对着自家大门的时候,我们惦记的馄饨节到了。包馄饨可是当时我们孩子的重大节日。约定的日子,邀请了自家所有亲戚的小孩来吃馄饨。奶奶要蒸糖馄饨,就要我和阿姊、妹妹到鸭头湾剪苇叶。那里的苇叶最宽大,最厚实,最清香。那里的芦苇在高岗之下,一半伸向河面。

芦苇岸势非常陡峭,我胆子大,也是小心翼翼地滑到下面,挑拣宽长的苇叶剪下来,传给姐姐妹妹。她们一叠一叠的,整齐地叠放。回到家里,奶奶将苇叶用井水清洗,洗过的苇叶愈发碧绿,清香。奶奶又教我们把苇叶镶编成小小的苇席,一排排放上馄饨,再修剪齐多余的苇叶后,就入锅蒸煮。

一会儿,蒸好的馄饨出锅了,叠放在翠绿色苇叶上的玉色玛瑙似的馄饨,非常可爱,厨房的空气里弥漫着馄饨与苇叶香甜的味儿……

馄饨节过去,我们要读书了。鸭头湾的芦苇丛里,常常有黑白相间的水鹁鸪飞出芦苇,掠过绿悠悠的水面,唧的一声,叼起一条扭动的小鱼,飞向远处去了。我坐在船舱,父母送我姐去镇上读书。

妈妈总是说:“好好读书,将来到远方去,到城市去……”

阿姐放假,我们相伴着,就去鸭头湾割羊草。蓝天白云,秋高气爽。那里有一种叫“茅拉根”的野草,刨开泥土,露出一节节白嫩的小根,用手一掠,衣袖一擦,便把“茅拉根”放到嘴里咀嚼,甜津津的,味道好极了!

芦苇的穗子由白开始变灰,像长粗的灰猫尾巴时,我就和姐妹们去撸苇叶,顺着滑溜的苇杆往下一撸,枯黄的苇叶就撸下来了……

秋天收获,一船船的金黄的稻谷经过鸭头湾摇出去,一船船红红的硕大的番薯经过鸭头湾摇出去……我们孩子随着大人坐船到镇上去。我们唱着歌经过鸭头湾,我们在满船的红薯中,挑选鸭头湾上长出的红心番薯。啃咬掉皮,白玉般的肉,红心的番薯,脆梨的味儿,比普通的红薯味道自然要好得多……

漫长冬天来到了,鸭头湾结了厚厚的坚冰。太阳一出来,这里雾凇沆砀,白雾迷茫。在这里狩猎的英中伯,戴着厚大的毛绒绒的雷锋帽,端着猎枪,牵着棕黄的猎狗,嗷嗷地从冰覆盖的田野上跑来,追赶着被弶弶住的还在吱吱叫着拖着弶逃窜的黄鼠狼……他的麻袋里早已装有几只皮毛油一般光滑的猪獾。

太阳升起来了,从鸭头湾散去的晨雾里,我七十多岁的外祖母太太,摇着小脚,提着蓝色的包裹,颤颤巍巍地给我们送好吃的来了……

太阳升高了,从鸭头湾传来突突的声音。一只有篷的小船缓缓驶来,是讨要年糕的疯子船。船上的人唱着悠悠的歌,伴着凄惨的二胡,如泣如诉,边唱边讨。从一家一家的石埠边挨过去。我们孩子一听到声音,大喊着爷爷奶奶。爷爷、奶奶总是从小缸里掏出珍藏的一大块年糕,让我们送到石埠边,端坐船头的人伸出长竿的网兜,接过年糕。苦命的人咿咿呀呀唱了一番,表示感谢。油亮的小船划过来又划过去了。

铿锵铿锵,咚咚框框。那是我的堂姐出嫁。新娘的船搭了船篷,我的姐妹们做伴娘,提了火炉送堂姐。后面的船装着嫁妆,是红漆的箱子,箱子上面是一叠叠整齐的花花绿绿的被子,红色的面桶里有热水瓶,牙玻璃杯,三五牌台钟……鸭头湾一过,在岸上奔跑的我,再也见不到新娘的船影了,鸭头湾的水波还在荡漾。铿锵铿锵,咚咚框框的锣鼓声也渐渐消失了……

如今,鸭头湾也消失了。消失在一些高高低低的厂房下面。我童年的鱼呢,我童年的水鹁鸪呢,我清香的芦苇叶呢,我的红心番薯呢,我的甜润的茅拉根呢,还有地里吱吱逃窜的黄鼠狼呢,我百灵鸟一样会唱歌的堂姐呢……

鸭头湾,我童年的鸭头湾,我找你,你在哪里?

仰望天空,一阵阵秋风,一朵朵白云,会把我的思念传送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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