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不识字但许多往事她都能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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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一辈子共生了十一个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四个,两男两女,兵荒马乱的年代,人轻命贱,活着就是福气。爷爷在村里德高望重,饱读诗书,可惜在我初二那年身患不治之症抛下奶奶一个人走了,奶奶在她九十五岁那年像熟透了的果子,于夜深人静之际安详地离开了她的一大帮子孙和爷爷团聚去了。

七月初八是爷爷的忌日,姑妈他们都来了,四个老人集聚一堂,姑妈是老大,今年八十四岁,但依然耳聪目明,一头青丝,简直是奶奶的翻版,三个兄妹曾经都是她的跟屁虫,一个姐姐半个娘,所以只要她开口,大家就只有听的份。

姑妈八岁时,也是日本鬼子投降的前一年,鬼子作恶横行,经常进村扫荡,寻找女人和壮劳力,为了躲避鬼子,村里的女人脸上都要涂上烟煤换上破衣服东躲西藏。有一次鬼子跟乡亲们要花姑娘,乡亲把鬼子带到羊圈,指着一头羊说,这就是花姑娘,鬼子纳闷,经翻译官解释才搞清楚,原来桐乡的方言里有一种绵羊名字叫“花酷羊”,用方言讲跟花姑娘的叫法是一样的,乡亲以为是鬼子要羊,最后,鬼子只好悻悻而去,所幸没有开枪杀人。

听姑妈讲到这里,我们绷紧的脸上都情不自禁的笑出了声音,这是抗日战争中浙江民间反抗日本侵略的一次苦涩胜利。还有一次是姑妈穿了新衣裳,碰上鬼子进村躲不及,灵机一动把外套脱了藏在草垛里,只剩里面的旧夹袄,才躲过一劫。

鬼子凶残,姑妈说村里的男人经常会被鬼子抓去当壮丁帮他们挑东西,西头的荣爷爷有次被鬼子抓了,走到我家旁边的小桥时,姑妈亲眼看见,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被鬼子推到了河里,也许是鬼子急于赶路,这次没有下毒手,荣爷爷才捡回一条性命。荣爷爷我是见过的,对我们孩子很和气,大概那时受到了惊吓,老年时一身的病痛,儿子后来参军入伍,是村里的光荣之家。

国破家亡,乡亲们只能卑微的活着,死亡随时会降临在身上,有一次,日本鬼子的炮弹落到了姑妈的外婆家——张家浜,正好奶奶带着孩子们都在娘家,鬼子共打了三发炮弹,第一发炮弹下来是,乡亲们惊慌失措,拖家带口的往东跑,后来听说炮弹是从东面一个叫斜桥的地方打过来,乡亲们如惊弓之鸟又乱哄哄的掉头往西跑,又一发炮弹下了,当场炸死两个乡亲,奶奶也没有幸免,脸上被弹片击中,第二天奶奶被抬到崇福让日本人做手术,取出了弹片,但留下缝合的线一直都没有拆除,直到最后被脸上的肌肉吸收,奶奶脸上铜钱大的伤疤一直成了我们小时候最好奇的谜团,每次我们都要缠着奶奶问它的由来,那是一个名族仇恨的印记。奶奶虽然得到了救治,但那两个冤死的可怜乡亲,又能找谁鸣冤去呢?

后来日本人总算投降了,但国内并不太平,外患刚除,内乱又起,村里盗贼盛行,许多藏身太湖的盗贼经常光顾江浙一带。家境相对好点的人家是强盗打劫的对象,我们村有三户,我家是其中之一,我那缠着小脚的太太,也就是姑妈的奶奶,每次遇到盗贼光顾,跑不远,只能带着孩子们躲到羊圈上面的草棚上,姑妈依然清晰记得,太太带着女眷们拖着发抖的双腿一次次挣扎着爬上去又跌下来的情景,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与命运做着无力的挣扎。

太太最后还是不堪忍受惊吓,很快离开了人世。爷爷那时是强盗绑架的主要对象,东躲西藏经常不敢回家,隔壁村有个“朋友”让爷爷去他家躲避,“朋友”告诉爷爷他能花钱疏通关系,为此,奶奶变卖了她全部的金银首饰,但最后爷爷发现他被“朋友”出卖了,原来朋友和强盗是一伙的,后来爷爷实在无处可藏,经常半夜跑到野外桑地里一个人过夜,强盗找不到人,但东西还是要抢的,家里仅剩点丝绵被还值点钱,好几次奶奶紧紧把丝绵拽在怀里跟强盗拉扯,姑妈那时已经懂事,怕强盗伤人,哭着哀求奶奶放手……

说到这里,姑妈抬眼远远的眺望着门外,沉浸在那遥远的记忆中,岁月流淌,苦难太多,她早已没有眼泪,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只是诉说着过去,一脸平静。

后来人民解放军来了,路过村里的时候,没有动老百姓一针一线,走的那条路现在已经被推土机推平了变成了稻田,姑妈那时候趴在路边上盯着整齐的队伍看稀奇,他说八路军好多还是孩子,后来听说许多战士没有回来,牺牲在了战场。解放军来了做的另一件事就是打击土匪强盗加强社会治安,村子西头有个作恶多端的恶霸被全村人画押举报,最后公开枪毙,爷爷的“朋友”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姑妈不识字,但她记忆力惊人,许多往事她都能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奶奶在世的时候也从没有跟我们讲那么细, 我想,姑妈也一定会长寿超过奶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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