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恒山公家 周有财又到队长周水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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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西南的岗东镇临河村,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

它叫临河村,是因为村东边有一条叫夹河的小河沟。河沟虽小,河水却丰沛。那河水清澈见底,鱼肥草美。临河村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与它结下了不解之缘,洗衣、洗菜、浇地、浇园、割草、放羊,似乎什么事都要与它关连在一起。

说它小,是因为全村仅有三十几户人家,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口人。某一年,村里有几个适龄人成了家,一家赛似一家的,都是“卡门喜”,当年便生男育女,使村里的人口“噌噌”地往上涨,不多不少,正好至一百单八口。这数字喜得村里的老寿星周恒山捋着下巴下面的山羊胡子说:“临河村几十年来,人口从来没超过百人,今年竟然突破百人,且与那水泊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数相当,好兆头啊!好兆头啊!”

周恒山德高望重,村人尊称他恒山公。他在村中一言九鼎,村中老少奉若神明,听他一番讲解,村里男人自信心陡增,仿佛自己就是那梁山好汉般,尤其是那小队长,更把自己看做梁山好汉的头领而得意洋洋,虽有人叫他“及时雨”,他也不恼不羞,且答应得干脆利落。

村东南角,有一户离河最近的人家,凭借离河近浇水方便之优势,祖辈上开了一个大菜园子,靠种菜、卖菜为营生。该户户主周有财,媳妇王大妮,膝下三子二女,虽辛勤劳作、勤俭持家,但日子仍然过得紧紧巴巴的。

长子周仁山,自小随父母种菜、卖菜。他一条扁担一幅筐,东村走来西村逛;面朝黄土背朝天,土疙瘩里把命安。那条扁担,就像那长长的岁月,亦像那潺潺流过的夹河水,从他的左肩上游,右肩上流,被岁月打磨得锃亮锃亮的,人送他外号“扁担周”。

不知何因何故,周仁山的本名少有人称呼,“扁担周”的外号却人人皆知,街坊邻居们常呼常喊,甚至一些乳妇孩童也随波逐流,最终湮灭了他的本名,“扁担周”竟然成了他的名片和代名词了。

“扁担周”为人本分,勤劳吃苦。他父母年迈岁高,又因常年在菜园子的土里刨食吃,早已落下了腰弯背驼寒气腿的毛病,重体力活基本上干不了,养家糊口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身为长子的“扁担周”的肩头上。

因忙于菜园子的事事情情,又因家境贫寒,“肩担周”虽已过了而立之年,却依然孤身一人,这让他爹妈不知道叹过多少气,流过多少泪,那娶媳妇、抱孙子的梦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

“正月里来是新年,十五过罢忙种田。”和往年一样,刚一闪过年,“肩担周”就开始在菜园子里忙起来了。菜园子里那越冬的菜,因过年时节销量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地里面还有几沟大葱,“肩担周”想在二月二节前把它们卖完,好腾出地来种春季菜。

懒懒散散地又捱过了几天,到了正月二十。这天,“肩担周”起了个大早,他想赶在天亮时分把买菜的担子收拾好,这样的话,就能够赶在“饭时”的档口,多卖一些大葱。

春寒料俏,风虽没有十冬腊月时节那样刺骨的冷,却也让人缩手缩脚的。那雾苍苍的清晨,村里村外冷冷清清的,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扁担周”挑着一幅空箩筐,勼(qiu)着腰、缩着脖,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来到菜地旁。

“好心人,给一口吃的吧!”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到“扁担周”的耳朵里,让还没有从早起的困顿中醒过来的“扁担周”,猛地打了个激灵,困意一下子跑到爪哇国了。

寻着那声音望去,却看不见人影。

你在哪里?是人还是鬼?”“扁担周”仗着胆问道。

“我是人,我在这里。”声音从菜地边的麦秸垛旁发出来。

“扁担周”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朦胧中看到麦秸旁的草堆里露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脑袋来。

“你站起来说话嘛。”“扁担周”仍不敢靠前。卖了多年的菜,让他养成了极重的防范心理

“我一整天都没有吃饭了,腿软的站不起来了。”话有气无力的,像蚊子嗡嗡。

是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女人

此时,天已渐渐放亮,那黎明前的黑暗,被远方地平线的霞光逼退到另一个世界里。

无奈,“扁担周”只好向麦秸垛边的那个乞讨人走过去,他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呼喊。

蓬头垢面、衣裳褴褛、皮包骨头、嘴唇乌青、脸色煞白、瑟瑟发抖,这是那个乞讨者给“扁担周”的第一印象。若不是她尚能喘气说话,真不敢把她当做活人看。

“饿坏了吧?”扁担周关切地问。

她点了点头。不是她不想说,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

“扁担周”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想给她找点吃的。

眼扫了一圈子,菜园里那几行大葱进入了他的视线。

“扁担周”慌忙跳过菜园子的篱笆,“呼哧、呼哧”地薅着大葱。天还有些冻,葱也有些脆,心也有些慌,手脚也显得笨。有薅断的,有整根拔下来的,足有一大把。

“先垫一下吧!”“扁担周”把大葱递到她面前。

她迟疑了一下,一把抢过“扁担周”递过来的大葱,“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慢点、慢点!别噎住”。见她吃得慌张,“扁担周”连忙提醒到。

“咋都饿成这样了,黑哩咋不薅点葱吃呢?”他对她守在大葱地边而不薅大葱吃有些不解。

“天黑,没瞅着。”她“唔哧、唔哧”地把葱往嘴里塞,从嘴角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哪里人?叫啥名?咋钻到俺家麦秸垛里睡瞌睡?这大冷天的,多受罪啊!”看着麦秸堆里女孩,“扁担周”疑惑的问。

“俺是四川的,叫苏红菊,来河南找俺表姐的。”那个口称苏红菊的女孩头也不抬的说到。

“奥!那你咋又跑到这里了呀?”“扁担周”似乎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俺们老家遭了灾,没吃没喝的,饿死了好多人。我听表姐夫说,河南的粮食可多了,家家户户都种小麦,那小麦籽长的像小孩的拳头那么大,人们想吃面的时候,直接用勺子在麦籽里往外穵(wa)。蒸的馍多的没地方放,都堆在床头上,磕睡睡醒了,睁开眼就能吃到大白馍。俺听他这么说,就和俺爹俺妈过来找他们了。”吃完那把大葱,苏红菊有了一些力气说话了,把她来河南的原因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找到你表姐了木有?”“扁担周”听她一说,忍不住想笑。心里想,谁咋这么日毛哩?吹牛逼也吹的太没边了。连他妈的野菜窝窝都吃不上,还天天吃大白馍?做梦吧!真是“洗脸盆里扎猛子---丢人不知深浅。”

“找到了!来了一看,才知道表姐夫说的话是骗人的。”苏红菊气愤的说。

“哪你咋又跑到这里了?”“扁担周”愈发感到奇怪了。

“那个挨千刀刮的,他把俺骗来就算了,还把俺卖给一个糟老头子当老婆。俺不愿意,趁他们不注意,就跑了出来。俺本想跳河里淹死算了,可想想俺爹俺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俺养活大,多不容易,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太便宜那个龟儿子了!”苏红菊咬牙切齿地说。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沿着河边走,又饿又累又怕又冷,只好钻到这草堆里了。妈勒屁,都是那两个没人性的东西害的俺。”

也许是太恨他表姐和表姐夫了,苏红菊用四川话骂了起来。

从苏红菊的诉说里,“扁担周”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着苏红菊的可怜样,他心里也酸溜溜的,对她不幸的遭遇给与深深的同情。

“你等着,俺去去就回来。”“扁担周”望了一眼苏红菊,认真地说。

虽是早春的清晨,毕竟还是在正月里,村子里少有人走动,只有那报晓的公鸡在鸡圈里伸着脖子打着鸣,偶有几声犬吠打破了村子里的宁静。

回到家里的“扁担周”一头钻进灶伙里,此刻的灶伙里面早已是烟雾腾腾、热气哄哄。他轻车熟路,直奔灶台而去。

有早起习惯的王大妮,舍不得点上那盏灯芯如绿豆般的煤油灯,摸着黑,“啪嗒——呼、啪嗒——呼”拉动着风匣子烧着火。任凭水汽、烟雾把自己笼罩在中间。在她有条不紊的扯动下,灶堂里那玉米芯子窜着蓝红色的火苗,她那饱经风霜的脸,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射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扁担周”摸索着把锅盖掀开,伸手去抓那篦子上面的红薯面菜团子。

这是老娘昨晚新蒸的。

“你咋饿的像狼掏哩!甭烫着手了。”王大妮心疼地责怪着,“葱都拾辍好了?”

“嗯、嗯,馍筛子喱?”“扁担周”答非所问。

“你嗯嗯个啥?要馍筛子干啥哩?弄好了咋没见你挑回来喱?”

王大妮在家里绝对是有权威的人,男人周有财对她言听计从、俯首为臣。五个儿女也是服服帖帖,不敢违逆与她。她对大儿子清早上的怪异行为甚是疑惑,因而一句接一句地追问着。

“扁担周”不敢正面回答老娘连珠炮般的问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娘的问话,干脆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竟然装聋卖哑起来。

找到馍筛子,他掀开锅盖,伸手抓了两个菜团子在手中,却因烫,又慌忙扔到篦子上。

在胳佬肢下抹了一下被烫痛的手,“扁担周”找来一双筷子,把两个菜团子夹到馍筛子里,又看看篦子上为数不多的菜团子,狠了狠心,又夹了两个放在馍筛子里。完事后,又踅身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把那装水的壶拎到灶伙里,找到舀水的瓢,把馏馍的篦子往锅台边推了推,闪出一个缝,把水瓢伸到水花翻滚的锅里面,“咕嘟、咕嘟”灌了半罐子白开水,端起馍筛子,又急匆匆地往院外走去。

追到院门口的王大妮大声嚷嚷着:“你把馍都拿走了,你爹他们吃啥啊?”

没人应腔。

“晌午回不回来吃饭?”扯着嗓子的王大妮,望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高声喊道。

还是没人应腔。

“犯啥魔症了!有啥舅倌事,慌里跟狗舔红薯皮一样。”王大妮嘴里嘟囔着,又回到那烟熏火燎的灶伙里做饭去了。

灶塘里柴火烧的正旺,因锅盖没有盖严实,屋里的水汽变得更浓重了。

“毛手毛脚的,锅盖都不盖好,白熬锅,不糟尐(Ji)柴火啊!”王大妮嘴里嘟囔着,把敞着的锅盖重新盖好,两手从锅盖的两边、顶上拍了拍、压了压,唯恐再留出缝隙来。

她得再准备一些吃的!原来准备的一人一个菜团子,被多拿走了三个,若不再准备些,其他几个人早饭就没有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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