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儿走了 黄忠杰的心泣血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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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春天来的早,立春后,日光已经泛着红晕,天空的色泽干净渺远。
  清早,山坳里的多柳屯,一户人家的土房子早早地冒出了炊烟,那烟在晨风中打着云卷儿,慢慢地向着树梢散去。院子里,年轻的黄忠杰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妻子黄彩勤正拖着笨重身子在外屋地做饭,他端过妻子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说:“咋样,估摸着是这几天生吧。”“村头王婶婆说,就这几天了。”彩勤摸了下自己隆起的肚子说。“山那边的新房拾掇差不多了,等你生完这个娃子,咱就搬过去,雨季到了,早搬过去,早一份安全。”
  晌午,日头高高地挂在天上了,田里干活的黄忠杰还没有收工的意思,他想把这垄地犁完再回家。这时,地头老远跑来个人,张望着,大声喊着:“黄忠杰!快回家吧,你家婆娘生啦,又给你添了个千金!”
  黄忠杰停下手里的活:“这孩子,也不等他爸把地犁完。”抬头望向家的方向,见天上的日头光很晃眼,几朵绵羊样的白云,悠闲地飘荡着。
  一溜小跑到家,还没进院,就听见孩子的啼哭声,那声音十分的的响亮,响亮得在黄忠杰心里掀开了两扇门。这个1989年4月16日出生的孩子,是黄忠杰的第三个孩子--黄文秀。
  初夏时候,黄忠杰用牛车拉着家什,一家人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大山。新家三间小瓦房,在广西百色市田阳县郊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甸子,大女儿爱娟天真地说:“爸,好多的蝴蝶啊。”“我们要开荒,让蝴蝶飞落的草甸长出甘蔗、结出芒果。”黄文忠摸着爱娟枯黄的羊角辫说。那一天,姐姐拿一支山花逗文秀,文秀粉嫩的两颊笑出了两个酒窝。
  时光匆匆,荒草甸打成地垄,长出甘蔗苗的时候,文秀十岁了。一天上午,她跟在满手泥巴的母亲身后说:“妈,我要帮你们收甘蔗。”“闺女,你作业写了么?写完了作业再帮爸妈干活。”黄彩勤说着,用粉笔在墙上写道:“回家第一件事是写作业,否则妈妈不爱你。”文秀看着那一行粉笔字,晃动着朝天羊角辫说:“懂了,妈妈。”
  秋天,家里的甘蔗田丰收了。一天,黄忠杰拉着文秀去集市,他挑来选去,用卖甘蔗的钱买了一个小牛犊,回来的路上,文秀说:“爸,小牛能犁地对吗?”
“对,小牛长大后会帮我们犁地,过上富裕日子,但现如今,他要努力长大,将来才能犁地。”文秀若有所悟点着头。
  一个秋季开学的日子,黄忠杰正和妻子在地里辛苦忙碌,远处,文秀背着书包,向着他们喊:“爸、妈,我得了奖状了!三好学生!”喊声飘过一道道田垄,震落掉了黄忠杰额上的汗珠。
  他直了直累弯的背,把两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向着远处女儿小圆点一样的身影喊:“好闺女,把奖状拿回家裱墙上!”
  一张奖状、两张奖状,当家里北边山墙上贴满奖状的时候,文秀已出落成亭亭玉立少女,她考上高中、又考上了大学,继而走出了大山,到了北京。

夏日的一个晚上,黄忠杰正把两双泥脚伸进木盆子里洗,远在北京读研究生的文秀打来电话:“爸,暑假我不回家了,勤工俭学,你和妈来北京吧,看看天安门,再去毛主席纪念堂。”“闺女,你挺好就行了,我们就不去了。”黄忠杰一接女儿的电话,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自豪。“爸,我明年就毕业了,趁在北京,你们来一趟吧。钱别操心,我做家教、打工挣了些钱。”文秀知道爸爸是心疼钱,毕竟,家里还是贫困户。
  那一晚,黄忠杰怎么也睡不着了,小时候,《我爱北京天安门》那首歌曾唱红大江南北,也唱动了全国人民对北京的深情向往。如今借女儿的光去趟北京?他兴奋思量了许久。
  后来,在文秀再三催促下,他终于坐上了北去的列车。北京的天气比家乡干爽,走在繁华的长安街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对文秀说:“还是城里好啊,有路灯,有自来水,有这么的商店。闺女,你明年毕业后有啥样的打算啊?”“爸,当初要是没有国家的助学政策,我就不能完成从初中到大学的学业,就不能走出大山,来到北京。外面的世界虽好,可我的根在家乡,我想回到生我养的土地上,去做一匹犁地的耕牛。” 文秀挽了下父亲的胳膊说。“好闺女,这正是我和你妈的意思,咱家乡更需要你。”黄忠杰思量着说。
  又一年的九月,正是忙收获季节,地头上,黄忠杰正把一辆装满甘蔗的车往出推,没想到车轮打滑,侧歪在了路边垄沟里,无论怎样使劲,车都纹丝不动,这时,一双手拉起了车前横杆,黄忠杰借劲把车推上了坡梁,抬头一看,是女儿文秀。
“文秀,你咋回来了?”
“爸,百坭村有个贫困户,闹情绪不接受我的帮扶,今天我回来想向你取取栽植果树高产见效的经,顺便看看你。”文秀说完调皮地向爸爸展开了笑容,爷儿两个坐在路边石头上后。看着父亲又黑又黄的脸,文秀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前一段时间,父亲一直胸疼,去医院做手术时,大夫曾悄悄跟文秀说:“你父亲得的病不怎么好。”昨天,医院的检验结果出来了,父亲得的是肝癌,这结果,她要埋在心里,不能跟老父亲说。现在,坐在父亲滴了一辈子汗水的土地上,文秀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了。黄忠杰见女儿哭了,赶紧用一双干裂带刺的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说:“哭啥,爸好着呢,再说,你是干部了,咋能像小女孩儿一样哭鼻子。”说完,仔仔细细地向女儿传授起栽植果树的经验来。
  第二天,大山深处狭窄的土路尽头,文秀走进了一户农家院门,哪成想,她刚进院,里边就传来粗鲁的喊声:“我家为啥不是低保户?”
“邦旋叔,上次我不是给您讲了政策了么,您家现在不够评低保条件。”文秀擦了把热汗耐心地说。“谁信你的鬼话?”院子里,穿着短旧褂子,被叫做邦旋叔的中年男人把一个木盆使劲踢到了柴禾堆旁边说。
“邦旋叔,咱百坭村降水丰富,适合栽植砂糖橘、油茶树,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合计一下咱家栽植砂糖橘的事儿的。”文秀看着邦旋家那扇没有安窗玻璃的门,想起自己家也没有安窗玻璃的门,想起自己小时候过的贫苦日子,想起父亲的病,她的心翻江倒海,没想到农村扶贫工作这么难做,但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打退堂鼓,那就把这条路当成长征路走吧。她思忖着,把迈出的脚又挪了回来,咬了下嘴唇说:“邦旋大叔,您要是信得过我,我肯定能帮你脱贫。”
  那一天,在黄邦旋家门口,文秀蹲在地上,用树枝当笔,给黄邦旋讲了她的想法,干热的日头下,她一次次用手把脸上淌下的汗水揩下来,再甩出去,那咸咸的水落到地上,分散成豆粒一样大的水点子渗进土里,一会儿就没了踪影。渐渐地,屋里的黄邦旋媳妇看不下去了,她拿出新毛巾又端来了凉茶水,说:“文秀书记,你真是我们的贴心人。”此时,文秀晒红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欣慰笑容,她把那只快被自己翻烂了的扶贫工作日记本装进兜里说:“我是驻村书记,当然要住到你们的心坎里嘛。”走出黄邦旋家的院门,一股飘逸夏风撞了文秀满怀,她这时发现,干净的天空清清爽爽,坦坦荡荡。
  一个月后,文秀在黄邦旋家的田里找到了他: “邦旋叔,我为你争取的产业奖补资金落实了,大约7000元,这下你放了心吧。”这一时刻,黄邦旋满脸的皱纹全舒展开了,他上有老父母,下有几个上学孩子,前几年发展产业被骗子欺骗,他一家过着几乎揭不开锅的日子,此时,绵绵青山下,他终于感觉自己家的日子也有了奔头,他蹲在地里,任凭感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年的夏天,天老是不咋敞亮,百坭村的雨水特别多,空气总是湿漉漉的。周末的一天早晨,天终于晴了,阳光穿进窗棂,文秀不经意地向外望了望,在夏风的鼓舞下,日光更加骄红,远处,青山叠翠,郁郁葱葱。
  文秀呼吸着带着泥土芳香的空气,开着贷款买的越野车,载上几位村干部去白坭村各屯考察防洪情况。一路上,看田里村人边在田里干活边带孩子,孩子们在地里跑来跑去,满身都是泥水;在那雍屯,村民用粗绳子吊几根原木,搭在两岸当桥,孩子们没大人照看,在“桥上”玩耍很危险。她拿出本子,记下要在这里 “修桥”。同时,她的眼睛落到村娃们身上后,又飘到了更远处,她想起小时候姐姐背自己过河上学的情景,又想起了当实习老师教孩子们学习的情景,她有了新的想法,她把本子翻到画满贫困户位置图的那页,思虑半天后,在一个位置上画了一所幼儿园。她对身边的人说:“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幼儿园,让我们村的小孩子有更好、更优质的童年。”远处,夏正摊着七彩锦绣,灿丽得叫人喜欢,这是文秀喜爱的景色。
  傍晚回到村委会后,文秀刚洗完手,就接到姐姐打来的电话:“文秀,爸刚才嗑了血,你能不能给爸捎一些药来。”想到父亲两次做手术,自己都因工作忙没时间陪,正好第二天是周六,文秀于是跟村支书周昌战说:“我老父亲生病刚出院,有点咳血,我回去看看,周天回来。”得到周支书的允许后,文秀带上给父亲买的白桦树茸、蜂王浆和几盒药就匆匆踏上了回家的路。到了家里,见父亲脸色蜡黄躺在席上,她赶紧给父亲喂了药。第二天中午,几朵乌云忽然翻滚着从远处天边压过来,天马上变脸阴沉下来,紧接着雷声轰鸣,豆粒大的雨点倾盆而下。这时嫂子端过来饭菜,文秀端上饭碗,听外面狂风暴雨拍打窗棂的声音,她又放下了碗,她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
“爸,百坭村有5个屯都在山上,我不放心。”
“闺女,你是该回去,可是道儿这么远,雨越来越大,这儿道上爸不放心呐。”黄忠杰担忧地说
“爸,再难,我也得回去。”文秀边说边穿上了雨衣。
  等黄忠杰在老伴的搀扶挣扎下地走到村口时,只看见了文秀那辆车的后尾灯在雨幕中闪着亮光。
  这是女儿在向我告别吗?冥冥之中,黄忠杰的心一阵悸动,心疼女儿的劳碌,更为女儿深夜返回百坭村担忧,望着黑茫茫的无边雨夜,黄忠杰的心里万分焦虑不安起来。
  这条出村的小路,他再熟悉不过了,这里,他曾无数次送女儿去上学、去上班,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为女儿担心,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伤感,想到小女儿的善良和孝心,黄忠杰的泪水伴着雨水倾泻而下。
  回来时暴雨更加猛烈,仿佛要把门前荔枝树连根拔起,那是文秀上高中时她和母亲一起栽下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可是一家人一直没有接到文秀的报平安电话,焦急中等到凌晨0:12分,拿着手机的文秀的大哥说:“爸,不好了,文秀被困在半路上了,她的前边后边都是水,车不能开了。”
“那可怎么办?!”
“快给她打电话!”
“爸,文秀在开车,现在不能打电话。”
......
  此时,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听见外边狂风呼叫的声音,黄忠杰想起了女儿当年在大山里举着奖状喊他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小圆点,此时此刻,他多希望女儿就在自己身边啊。
  文秀刚发来的视频,文秀的大哥不敢让老父亲看,他刚刚做完手术,他还不知道自己已患了肝癌,他也不敢把视频放给母亲看,母亲有先天性心脏病很多年了,时好时犯,他怕母亲为妹妹担心犯心脏病。
  他试着给文秀打电话,但电话没人接听,天亮后,再给文秀打电话,电话是忙音,他多希望自己活泼的小妹妹接了自己的电话,跟自己说:“哥,我安全了!”
  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忽然,一个霹雳雷声,把他震醒,他赶紧拿过手机,他希望有文秀发过来短信,或者打过来的未接电话,可是,没有,一点妹妹的消息都没有,他再给妹妹打过电话,电话里一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这时,黄忠杰也躺不住了,虽然两次手术后,他身体大不如前,但他还是挣扎着坐在木椅上,向着门外张望着、张望着……
  听到女儿罹难的消息是在家里的那个老式电视机旁,那是本地新闻在播报:百坭村驻村书记黄文秀因公殉职!
  那一天,夏风呜咽,苍天含悲,黄忠杰一下子僵在了木椅上,老伴晕倒在了床沿儿边。小女儿走了,黄忠杰的心泣血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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