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在雨中许久那身影在静怡的山中尽显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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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短篇小说

1934年也就是民国23年,公公生于一董姓富户家,他的爷爷是清末的举人,民国时期的一都之长兼一区之保安团团长,同时也是一县的参事员,可谓是身兼多职多长多权。公公的父亲是他爷爷的独子,专攻的是医学,靠着祖上积累下来的资本,年纪轻轻就在村中开着医馆,县城里还经营着布匹粮油生意。这样的家庭,应该像电视剧中所播放的那种有着佣人侍候的富贵人家生活的情景画面吧,但1934年,国家连年战争,公公的家族已经慢慢走向没落时期,那个时候他的父辈们已经走上为生计而努力奔波的路上。公公的爹,虽说是地主,但并没有像电视剧里与书中所写的地主那样心狠手辣,旧时期,读书人大多数人还是讲究德才兼备,对于穷苦百姓他们也有慈悲为怀的一面。在我父亲刚出生的那年,由于体弱多病,加之家境贫寒,家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一分钱出来看病,幸好遇上公公的爹,当爷爷带着父亲去找他看病时,他不但免除了父亲看病的医药费,还为爷爷某了一份养家的差事。让穷家出生的父亲记住了他一辈子的恩情。
公公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太奶奶,是他爹唯一的一个夫人,她是个裹着小脚的千金小姐。以前的大户人家讲究门当户对,自然公公的外祖父家家境殷实,同是书香门第。太奶奶在是她五兄妹中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排行最小的是妹妹妹妹,常言道:“豪门出贵子”,同是读书人,在那书香言教的环境熏陶下,这户曾氏家族当时在民国时期还出了一个顶尖的科技人才,他就是公公的二舅曾振,参加过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先后首属高等文官考试初试及复试的考试,成绩均列教育行政人员考试全国榜首,就读的大学是当时民国的南开大学。在这些影响之下自然也熏陶了公公他们这些晚辈,当时读书在他们曾董两个家族中是最受重视的一件事情,据传曾董两家藏书数量不计无数,家中的男孩还有备配书童跟随。听闻当时“土改”时,抄家的人硬生生从公公家抄出的书就有好几箩筐,遗憾,由于那特殊时期,加之识字人不多,几箩筐的书几乎全被摧毁。公公七兄弟,他排行老大,太奶奶就如电视剧里播放的古代富家女,从父时只顾锁在深宫做女红,从夫便是相夫教子,公公的性格也许是因了他母亲的影响,谦谦君子,话语轻柔,却唯独少了父辈那种大男子主义的英雄气概。
1942年,公公的爷爷由于迫于连年政务上的压力,身体慢慢走向下坡路,1945年因病去世,享年64岁。公公的爹在那非常的岁月,独自挑起家中大梁,由于连年战争,社会动荡不安,县城里的布匹粮油店开始经营失利,随后一一关门停业,家道慢慢中落。
1950年2月17日光泽解放,全县开展土地改革,“土改”稍微读过历史的人就知道,“土改”就是消灭地主阶级,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结束封建土地改革,当时公公家是地主兼工商业,自然被划分在“消灭”范围之内。
土改,在历史书中写的云淡风轻,而现实中,公公一家却经历着充满血雨腥风的岁月,由于公公他的父亲未及时上缴田产,被队里五花大绑拉上街游行,家中也遭受到彻底的清洗。那时候穷人里也有鱼龙混杂,一些无赖,竟是最会作整一些人的方法,公公的爹在那非常的岁月里受尽折磨,最终没有涯过那些困难的日子,撇下七个孩子与他的夫人撒手而去。
公公七兄弟,最小的一个才两三岁,因受不住“牛头马面”似有似无的恐吓,一场大病几天就生生地把一个孩子的生命夺走,那时公公还在建阳就读师范,家中所发生的一切,他都毫不知情,待他回到家中,父子俩已是天人永隔,只留下他娘跟他五个弟弟,他们被从大堂里赶出来再到后来的牛棚,我这太婆婆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舍弃不下那些孩子,而太婆婆的娘家在那些日子里也同样遭受到彻底的清洗与非人的折磨,由于公公的二舅在民国时期,就任过江西南昌教育厅厅长,在加上外祖父是地主成分,因此他们受的批斗成分更是残酷至极,曾老外祖父被批斗到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与妻子双双坠河而亡。短短的那些日子,双亲、丈夫、骨肉相续一一离她而去,我那坚强的太婆婆心是有多强大?让她再后来更苦的日子里独自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住在那牛棚里,捱着更加饥寒交迫的日子。
六个孩子跟母亲就那样相依为命的勉强暂时活下来 ,“土改”结束,在后面的那几年漫长的苦日子里,政治运动层出不穷,合作社、大跃进、“文革”,应接不暇,土地分了又收,收了又分,一会儿按工分吃大锅饭,一会儿全民齐挨饿,七个孩子,六个最终都没逃过饥寒病痛的苦难折磨,七兄弟到后来只留下公公一根独苗;而他们的母亲也没有熬过“文革”那67年的困苦时期;由于饥寒交迫,那年的春季,公公的母亲、一个小脚女人,度着慢极了的步子,一步一步艰难的爬到后山采竹笋,她是想着用竹笋就着野生薏仁米,熬粥,填饱那不得饱腹的肚子,可是她老人家哪里知道,竹笋与野生薏仁米相配,如饮食过度,是会胀腹导致消化不良而亡,多么悲苦的岁月,曾经的深闺小姐却被岁月侵蚀成那般模样,死得凄惶可怜。
由于有地主阶级成分,在当时社会环境下,他们的生活远远比普通人更艰难许多。太婆婆走后,这个家就剩公公一个人,公公能独自坚强一个人撑过那些孤苦的日子,幸亏得于那些比他大比他懂世事的表兄表姐们的帮扶,公公的外祖父家,经历“土改”的那些岁月,家中的景象已是千疮百孔,走的走,散的散,唯独比公公家强一些的是外祖父家族人丁略显兴旺。公公的两个舅舅在解放后,先后带着他们各自的家人移民去了美国,只有排行第一的大舅留在老家,而那唯一的一个小姨在解放前被远嫁到上饶,她跟公公的母亲命运有着相同的悲苦,生了七个女儿,在经历那场“土改”后,七个女儿只留下一个孩子。听我先生说:当父母、兄弟相续离开公公的那些日子,公公对生活几乎接近绝望,对未来也充满恐惧。记得有一次,公公的一个表姐偷偷送给他十个好不容易偷藏来的银元,公公不舍得花,就把银元放在睡觉的枕头里,公公是个书虫,为人又老实厚道,在那样非同的岁月对外人也没起过提防之心,过了些天,需要用钱时,才发觉放在枕头底下的银元早已不知何时已不知去向,公公那一日,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嚎啕大哭,哭自己的命,哭人世的险恶,更是哭枉费了他表姐的一份良苦用心,那以后公公才知道人间也有伪善!

由于地主成分,公公将近30岁也没成家。六十年代初,村里来了一个湖南籍的小女孩,她随他叔叔一家逃荒到此,这家叔叔也是被生活逼迫穷怕了的人,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公公的情况,于是私自找到我公公,许是心急自己年岁大还未成亲,公公那一日竟与女孩的叔叔达成一协议,用几块银元换取这个未满16岁的女孩来换取一桩婚姻。女孩的叔叔怕事情败露,当银元拿到手,便静悄悄的对女孩不告而别,那未满16岁的湖南籍女孩就是我的婆婆,我那可怜的婆婆,那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就开始了她那漫长的为人妇之路。当年婆婆小小年岁一个人独留陌生的远方村庄,忽然一夜之间让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生活,那是婆婆一辈子都不开心结的痛。婆婆那日是一路哭着跑到村口,想追回他那可恨的叔叔,但长路漫漫,幼小无辜的女孩就那样被亲人生生的抛弃,多么悲苦的人生!

1970年至1976年,婆婆接连生下我大伯、姑姐、还有我家先生三个孩子,孩子的到来,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慢慢的有了盼头,虽然公公依然是做为地主的余孽,始终被监视打击着,但公公在那三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1979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公公终于摘掉黑五类帽子,不在是人下人,那时生活渐渐好起来。听先生跟我说,那一日公公是双眼流着泪,对着他三个孩子说:“要感谢政府,感谢党、感谢邓小平,如果没有邓小平,他们平反的日子都不知何时是头!”
1982全县农村普遍实行家庭联产承包生产责任制,当年公公他爹的田地有一部分又兜兜转转分到他手中,那年清明,公公在他爹的墓碑前,摆上一些果盘与酒水,立在父亲的墓前说着许多话,天下着雨,他带着斗笠穿着蓑衣立在雨中许久,那身影在静怡的山中尽显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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