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以超越时空的速度刺破曾经的阴霾带我返回故乡

  • A+
所属分类:网络文章

滦州,注定是一个新鲜的令人刮目相看的城市。这一点,从购买火车票那一刻起便已经有所预兆。售票员是位中年妇女,脸庞圆润饱满,双腮浸染了蒙古族女性特有的红晕,她检索一番告诉我,没有滦州这个车站,你看看是不是叫别的名字。我想了想,你搜索滦县试试。想全国各地,撤县建市,以州命名的地方如雨后春笋,滦县变滦州,火车站也许仍旧使用原来的称呼。售票员再次检索,果然有这个站名,但不是高铁车站。我把位置让给身后排队的已经焦急不堪的旅客,蹲在地上一筹莫展。我不得不在采风群里发出疑问,很快得到答复,高铁车站名叫滦河!这几乎是醍醐灌顶的回复,我想起那个著名的工程,引滦入津,滦河水从内蒙古蜿蜒曲折一路南下,它的目标不是大海,而是要润泽京津唐地区的亿万黎民。滦河,滦县,滦州,在这条线性的发展轨迹上,任何一条细小的沟岔,都能钩沉出极其丰富厚重的历史信息。它的历史纵深可以从秦砖汉瓦的沟回里起步,也可以从禹帝疏浚排涝的传说中展开,既可于梦境中重蹈千帆过尽的漕运盛景,也可于詹天佑大铁桥上,感慨中国近代史的羸弱和在危难时刻挺起的一个个坚硬的脊梁。你看,高铁站前的花岗岩底座上,威风凛凛地矗立了九位帝王,他们雄浑刚毅的身姿,代表了滦州历史上曾经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伟大与辉煌。

放下行李,一口水没喝,我让郑爱云女士直接把我送到滦州古城。

这真是一座古城!

你看,它咔咔作响的青石板,石板尽头供游客凭栏的石拱桥,石拱桥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商铺中间的能照见星星和月亮的滦河水,以及倒映在水中的高高的滦州铁塔,这些意象无不向你灌输有关古老与久远的定义。你站在石板桥上,看小木船摇摇晃晃,从清澈的仿佛无所依的滦河水里缓缓驶来,抛一串欢笑,留一袭倩影,然后穿越历史的隧函,消失在灯火辉煌远方。你的心仿佛跟随他们的桨,摇啊摇,摇到秦淮河,彼时,两岸灯火阑珊,河里波光璀璨,临街的窗子敞开了所有的秘密,铮铮琴瑟里,引吭高歌的不是亡国的歌女,而是引领消费潮流的新时代的“上帝”。

款步走下石阶,推开一扇雕花的木门,想象那茅盾的故居和一栋状元及第的古老宅院,乌镇的一缕风情,伴随着微醺的粉尘,在斜阳里乱窜。而那街心的凉亭,小桥下的流水,假山上的飞瀑和倒映在水中的霓虹,以及从酒吧敞开的门扉滚落到水面之上并随着船桨四散飘荡的音乐与歌声,又让我想起彩云之南的丽江,想起咚咚作响的东巴音乐,想起那些令人意乱情迷的美艳之遇。

也许十月的瑟瑟秋风更容易让人冷静,仔细揣摩后,我发现,古城原来不古,无论是彩绘的斗拱还是枕河的游廊,亦或是房前屋后的柱础石、抱鼓石、下马石,以及巨大的门扇和金黄色的包钉都与它所要反映的时代相去甚远。那些刀砍斧斫的痕迹因缺乏时间的沉淀和历史的包浆而显得浮躁而且势利。它印证了我买高铁车票时的困惑,滦州,果然是一座崭新的城市。我被我的发现吓了一跳!再次绕城逡巡一圈,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你看,你行走在古城任何角落,举起照相机,取景框里的风景都美得无懈可击,这是自然成长的街道与建筑所不能抵达的。这也反过来说明,整个古城是事先在图纸上设计好的,也就是说,眼前的一片美景,是经过专家论证,市政府拍板,最后委托设计院设计,然后才招商引资,开工破土建立起来的。我不得不感叹,是谁有这么大的魄力?为发展旅游产业,动迁整个老城的居民,然后秣兵厉马,从废墟上建起一座新城!这需要非凡的眼界与胆识,也需要极其雄厚的资本支撑,当然,更重要的,需要原住民的理解与支持。对于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并且也要埋骨于斯的滦州老百姓而言,古城的荣辱就是自己的荣辱,古城的命运就是自己的命运,在前所未有的机遇面前,在如此伟大的壮举面前,个人的恩怨得失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好在,时间是大自然的魔法师,想那多年之后,从那密密麻麻的瓦片底下,长出一丛唐朝的艾草和宋代的菊树来,也并非不可能发生。毕竟黄土还是这把黄土,滦河水仍旧清纯甘冽,谁能否认,这块古老的燕赵大地,不再出土新的神话?刘伯温与伍子胥被掩进青史,北京城和苏州城依然车水马龙,历史如滦河水波光潋滟无穷无尽,那些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滦州故事,注定会成为老百姓街谈巷议的一段新的传奇。

曹妃甸,海洋文化的崛起和传统文化复兴

整体搬迁原住居民,在原址设计并建造一座古色古香的新城,无疑具有凤凰涅槃的意味,而如此巨大的手笔相对于曹妃甸开发区的惊天壮举,又绝对是小菜一碟。

大巴车沿海岸公路向渤海深处进发,波澜不惊的海水被一条条纤细的田垄分割成若干个晒盐池,有咸涩的海风鼓起海鸥的翅膀,在车窗外振翅翱翔。

“曹妃甸,是一个吹出来的城市!”当地作家慷慨激昂振振有词,他说的吹,不用双引号,因为这个吹,不是吹牛的吹,而是真真切切用空气、用水流吹。在经济开发区展示大厅,工作人员站在一帧帧宝贵的历史图片和施工视频面前,为采风成员再现了当年的壮举。原来,是一台台巨大的机器,像水牛一样潜入海底,用它那长长的的鼻子,把沙石与淤泥吹成一座座岛屿。岛屿与岛屿之间,用水泥与钢筋相连,最后,岛就变成了港,港发展成市,一个国家级经济开发区便从大海里诞生了。

据说吹沙造岛这项技术后来被海南三沙市引进,永兴岛,赵述岛等岛礁的建设都有曹妃甸的影子。这话的真实程度我不敢确定,我感兴趣的是关于曹妃甸的一段传说。

话说当年李世民东征朝鲜,路过此地时与一位姓曹的少女相遇,两人真心相爱并喜结良缘。可惜的是,李世民走后,曹妃染病而死,待皇帝返回,不见他心爱的妃子,他痛苦万分,遂下令建一座三层大殿纪念曹妃。甸为殿字的讹传,这也是曹妃甸名字的由来。世上所有的爱情只有悲凉的结局才会令人心动,才会让人刻骨铭心,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比如唐明皇与杨玉环,后边这位皇帝的浪漫多情也许继承了他曾祖父的衣钵,那曹妃如果泉下有知,也会为李世民的执拗而深感痛惜吧!为什么要不远万里去朝鲜半岛大动干戈?看今日的大唐遗民,正在他东征的路上,完成精卫填海的壮举,他们跟茫茫大海索要土地,索要粮食,索要盐和钢铁,索要石油和天然气,索要走向世界的经济大通道,这不是传说,这是被践行的神话。

如果说一个城市的经济发展属于上层建筑,那么隐藏在经济发展背后的文化建设应该是这个城市稳步成长和保持欣欣向荣的根基。曹妃甸在向海洋无限拓展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对传统文化的挖掘、保护与传承。

蚕沙口对于采风作家们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但它在漕运史上的地位绝对不容小觑。来自江南的贡米,景德镇的瓷器,黑龙江的木材,吉林的人参和鲟鳇鱼都要从此地进京。它也是渤海湾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出口,无数只装满茶叶与瓷器的帆船从这里走向世界。为了保护出海和进港的船只安全,600年前,人们把妈祖文化与曹妃甸的传说很好地结合起来,在蚕沙口码头建起一座妈祖庙。妈祖本是南方的海洋保护神,与曹妃的故事融汇在一起,便有了多重含义,至此,人们不但出海要到妈祖庙祈祷一帆风顺,驾车远行也要来庙里祈求一路平安,到现在,结婚,求子,盖房,甚至桥梁奠基和大厦封顶都来妈祖庙祈祷上香。至于升官、发财、求职、考学,每天拜谒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蚕沙口村西侧的大海里坐卧着一只神龟,重501吨,龟背上爬着几只小乌龟,顽皮可爱,预示着蚕沙口的未来。蚕沙古渡的城楼垛口纤尘不染,妈祖庙的油漆味也未散去,但是从海洋深处吹过来的咸滋滋的海风还是给予我们太多的历史沉重感。总书记说,牢记使命,不忘初心,从某种程度讲,这个初心也就是历史,也就是传统,那么曹妃甸人的初心,从唐太宗东征那一刻开始酝酿,到孙中山时期明确目标,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改革开放40周年,终于到了实现梦想的时刻!

残破的古长城与新兴的钢铁集团

在一位老伯的带领下,我们从农民的后园子里绕出来,沿小路向上攀登。山路十分陡峭,沿途布满尖利的碎石,每抬升一步都要付出很大力气。我无从知晓这位农民与长城之间的内在联系,但是看他不无担心地站在柿子树下,向每个出发的人招手致意,我宁愿相信他是戍边将士的后裔。也许攀登的意义正在于此,抵达未必是最终的目的,沿途的每一次逗留,日后回忆,都是不可多得的风景。

这是一段残破不堪的古长城,只有外墙和垛口以及烽火台用青砖垒砌,其余墙体大部分因陋就简,用的是普通的岩石。岩石与岩石之间,砖墙与砖墙之间用白色的石灰粘合,黑与白,长与方,时间与距离,战争与和平,就这样以残破和散乱的形式被遗忘在大自然里。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被它苍老残破的体积和延绵不绝的气势给震惊了!此时,夕阳正好从白羊峪峡谷西侧的长城垭口照射过来,古老的烽火台被渡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斑驳的随着山势婉转起伏的墙体愈发显得神秘而又沧桑,从那阴暗的乱石堆里,陡然钻出几株秋枫,根系紧扣砖缝,艰难向上攀援,它终于爬上颓墙,在凛冽的斜阳里,绽放出一片血染的红。

狼烟已逝,鼙鼓声咽,石缝里的箭簇已经锈蚀。西风紧,雁阵无形,极目千里,不见一只越境的铁蹄,这匍匐在丛山峻岭之间的古老城垣,失去了最初的含义。古城墙不在意改弦更张,不为证明曾经的悲壮,只为在意兴阑珊的游人面前,展示它亘古的延绵与苍凉。

墙砖碎了,铠甲碎了,戚继光外御其侮的一片丹心,也碎了。黄沙漫卷,残阳如血,有多少壮志男儿,埋骨北疆,他们没有败给敌手,都败给了悄然流淌的时间。

采风的作家纷纷钻进券孔里照相,烽火台显得十分拥挤。仰望椭圆形的拱券,我仿佛看见一双双眼睛,被镶嵌在苍老的砖缝里,千百年的光阴从券孔下走过,这群衣着鲜艳的男男女女,究竟是哪一个朝代的使者

詹亚旺老师来自祖国大陆的最南端——湛江,蒋斯乔老师来自天涯海角——三亚;苏岚烟老师来自东方明珠——上海,而我的家乡,正是这段长城防御的重点——内蒙古。这是产生匈奴、契丹和女真的地方,这是诞生过可汗、也先、耶律阿保机、努尔哈赤和成吉思汗的地方,这是农耕文明想要拒绝却怎么也奈何不了的地方。现在,我主动跨过千里草原,飞跃万水千山,和当年的冤家仇敌在一起低吟浅唱,把酒言欢,曾经的恩怨情仇都在一杯浓烈的水酒里烟消云散。

唐山给我的印象,绝非风和日丽鸟语花香那样温馨,那一页页悲怆而又惨烈的近代史足以让任何人泪眼婆娑。不往远了看,1900年,滦河水见证列强的铁蹄从天津登陆一路浩浩荡荡开往京师,刚刚建成的詹天佑大铁桥无语凝噎;不往近了说,唐山大地震,24万人罹难,解放军从四面八方涌向灾区,运走伤员,运进救灾物资。那是一个积贫积弱的时代,大铁桥见证中华民族走进低谷,可是,谁能想到,40年后,我们眼前的鑫达钢铁集团,一个民营企业,只螺纹钢一个产品,年产量就达到1250万吨!其工字钢,H型钢,以及各种特殊用途钢材产量全部以千万吨计。令人吃惊的是,为节约成本,企业竟然自备一座发电厂!其硕大宏伟的晾水塔着实让我们刮目相看。100年前,詹天佑从美国买进钢材,从英国购进水泥,100年后,我国的钢材与水泥出口世界各地。“全世界的钢材产量,不算河北省,中国第一;中国的钢材产量,不算唐山,河北省第一;河北钢材产量,不算瞒报的,唐山第一;那么唐山瞒报的钢材产量,占全世界的钢材产量第几位呢?答:第九位。”这虽然是当地作家调侃之言,但从侧面反映出我国的钢材产量已经把其他国家远远抛在后边,很搞笑吧?当年大跃进吃奶的劲使出来也实现不了的目标被我们一个小小的私营企业给超越了。

采风结束,作家各奔东西,我第一个报到,最后一个离开,因为看错车票上的时间,候车室只剩我一个人在苦苦等待。一瞬间,想起“孤独”两个字,这是梅雨墨老师讲课时提到的一个词语。孤独,是一种境界,是诗人、伟人和思想家的境界。孤独产生灵感,是精神上的净化与飞升,而喧哗制造价值,是物质上的丰厚积累。两者是物之两级,相辅相成,相克相生;是硬币的正反面,合在一起,能够购买世界;是雌与雄,天地相合,能孕育万物生命

可惜,几分钟后,人潮汹涌而至,滦州高铁四通八达,游客从脚下一个点,可以迅速抵达另一个点,点与点形成线,线与线织成网,这是一张举世瞩目的网!在这张网的每一个坐标点上都有一座正在崛起的城市,在构成这张网的每一条线路上都有一个崭新的农村!在这张网所覆盖的所有精神世界,都有一群高贵的并不孤单的灵魂!高铁列车悄无声息地启动了,它以超越时空的速度,刺破曾经的阴霾,带我返回故乡,也带着古老的滦州走向世界,走向未来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