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树浸透了思念和泪水的、浓浓的乡愁

  • A+
所属分类:短篇小说

在芸芸众生的起落沉浮中,五百年该是怎样的一个概念?

五百年,有多少世事轮回,有多少烽烟与战乱的过往;五百年,能看尽多少繁华鼎盛和没落衰亡的烟云散去,能看尽多少非凡人物跟普通百姓一样,于这世间匆匆而过;五百年的潇潇岁月,沧桑变迁,五百年中的每一场风霜雨雪,每一轮阴晴圆缺,都随着有着记忆和思想的人们、一代一代无奈地逝去!——谁来感知和佐证这每一页时光的史迹呢?谁能一步一步不间断地走过、这五百年所陈铺的漫漫长路呢?一棵树,一棵许多人都忘不掉的树。

世界是丰富多彩的,而能收藏并注释这多彩世界的,唯有人。因而,人才当之无愧地成了世界的主宰——万物之神。因为人有着不同于其它生命的情感、寄托、好恶和行为,有着超乎一切生命体的非凡的记忆和眷恋。我常常想,假如没有人类,那么,这世界就等同虚设,没有纪年和历史,没有文字和艺术,更不会有音乐和诗歌。如果真的是那样,这世界,这宇宙的一切,都将成为被时间遗忘的空茫。

我觉得,祖先们对“天”“地”“人”之上中下的分列定位,是何等的精妙啊!是人类撑起了这天地间浩茫无际的时空,是人类让这个混沌的世界有了方圆、理智和灵性,也让作为人类的自己,最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五彩斑斓而又温馨可栖的美好家园。

不管贫穷也罢,富有也罢,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它是独特的,宁静的,任何人都打扰不到的、可以抚慰灵魂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你唱着生命的歌来到这个世界,自己找到的!那是另一个世界,是心灵和精神的,是自己的。

记得我还是个歪歪学步的小小人儿的时候,初始庇护我的家里的房子,就像我巨型的螺壳,而高大的门框,则是我望而生畏的世界之门。朦朦胧胧的,熟识了生我育我的家,惊诧胆怯地趴在门边窥望陌生的景物,奇怪的人与禽畜,心,慢慢地就有了高度。六岁那年,父亲牵着我的小手,送我去报名上学。那时的我,身体异常的孱弱,不足七百米的一条北街,显得是那样的遥远而又漫长,我跟头把式地随父亲朝北跑。宽宽的街路在无情地延伸,父亲却一直都没有抱我的意思。等走到街路的尽头,我再也不想往前挪步的时候,父亲依旧没拉扯我的意思,而是慢慢停下来说:好了,先坐这树根上歇歇吧,西边就是你的学校了。我随父亲的手望过去,这路尽头的西北角,有一围黑黄的土墙头,我知道,那是我们王市古镇的中心小学。坐了一会儿,我顺手扶了一把屁股下的树根,不想,那树根长满了湿凉的青苔,我滑了一个趔趄,父亲伸把逮住我扬起的另一只手,笑着将我扶正。这时,我不意间的仰头,却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令我十分惊讶的陌生世界。我转身站起,捋着那地上一堆丑陋的树根的盘垛,沿嶙峋森森的庞大树身缓缓地朝上看,啊哟!那撑天的桠杈,庞大的树冠,遒劲的气韵,立时就把我震撼了,还有那遮了半拉天的绿荫,高高的,天上的仙界一样,瞬间便掳走了我的魂魄。

父亲对我说,这棵树叫皂角树,还差二十年就五百岁了。然后指了指树北面老关帝庙的废墟说,那烂墙内有铁钟,上头记着呢,等你将来学了学问,自己就能看的。

有时候想想,人生就是这么奇妙,这第一天入学的三个印象——街路,学校和皂角树,便牢不可破地构建了我心中故乡的印象,这印象,在它为我存续的精神家园里,一生一世的,只为我一个人心灵出入,栖息。

随着时间的驱赶,我的个头越走越高,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越来越有意趣,就像父亲当初说的,我学了学问,终于读懂了破庙里的大铁钟。我不止一次地抚着它斑斑的锈迹,读着它,揣摩着它,想象和还原着它,心神便悠游地飞升去了那个古老的年代。据铁钟记载,这片遗址,是一座曾经极为辉煌的关老爷庙兼马氏祠堂,其更早的原身,系明洪武建关帝庙坍塌以后,由老王市集北街,马氏四门族人捐善,改建于明嘉靖六年(丁亥),嘉靖九年(庚寅)春告竣。殿前有皂角一株,先于家庙,为前圆寂老僧亲植。

我屈指算一算,老皂角树已约四百九十余岁的高龄了。

已记不清有多少回印象的重复,放学后,我最喜欢到老皂角树下逗留,踅摸。特别是皂角板儿成熟的深秋,刀片一样尺余长的皂角,砸落了一地。我喜欢捡上满满一书包,兴冲冲,如获至宝地背回家去,给母亲,留作洗衣用。母亲自然很高兴,把衣服和拆的被片子,抱到大井沿儿上的大井盘边。我也兴奋地顶一盆正午的阳光,跟了去。木盆里上满了水,泡了衣物,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小腹抵住搓板呼啦呼啦地洗,声音很好听。其实,我更喜欢听的,却是母亲清软如歌的声音。母亲边搓洗衣物,边给我描述那辈辈相传的遥远的故事。听着母亲悠缓的叙述,随着母亲上下滑动的双手,看着翻动的水花折射的烁烁阳光,和阳光边缘刺目的针花,我的心悠悠忽忽地飘升起来,不知不觉地就飞走了。

相传,明正德年间某一年的仲夏,蝉噪盈耳,一耄耋老僧于阶前扶杖昏睡。向晚,树荫东渡,斜阳顽劣,老僧难耐炙烤,浴汗醒来。站起身,依杖回望,浑浊的眼眸,浮一抹黯然——庙堂年久失修,残破颓废,几近坍塌。而庙供仅薄田五亩,为计堪难,况自己年事已高,更是募化乏力。唯堂前一株新生皂角,葱茏茂盛,聊悦其心。

三十多年前,老僧从百里外讨得皂角一版,小圃中芽下七粒种子,后有三粒破土。老僧终日看守,呵护备至。翌年春,小苗蓬勃而起,三英对峙,各呈雏形。终一日,老僧意定,废去二株,独对其一含笑合十:善哉,善哉,观小知大,汝形态妙美古朴,正应吾心。

第三年早春,老僧于庙门外东首,勘得风水一处,亲劳七日,宣一坑,深五尺,阔八尺,环牙护砖,将皂角植于正中。而后,合掌默祷:阿弥陀佛,老僧仅止于此,而今以后,天高地阔,风水流转,就看汝之造化了。

光阴荏苒,三十载悠悠逝去,皂角树早已卓然成型,主丫风骨蹁跹,行态奇异,恰与当年之胎苗状毫无二致。是年中秋日,入亥,夜大静,明月横空,树影婆娑,老僧盘坐于皂角树前,纳树形凝于体,固心神余佛音穿空:善哉,汝风骨奇绝,实仙树也!遂圆寂。

五百年过去了,王市古镇上的人依旧说着同样的话:我们王市集的老皂角树,那是仙树,跟月宫里的神树一个样子。

记得还是那天,中午母亲的描述叫我痴迷不休,也印证了铁钟上的铭文。到了晚上,都钻进被窝了,依旧兴味盎然。我缠着母亲,让她继续讲关于皂角树的故事。母亲正坐在床面前纺花(线),说不能打岔,不然,线会纺断的。去,让你爹讲吧,他知道的更多。于是,我又去厮磨父亲。父亲笑了,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又讲起了一段和老皂角树有关的陈年往事。我蜷在被窝里,伴着母亲嗯啊嗯啊纺花的声音,仔细地谛听父亲叙述。母亲纺花的灯捻子,盘在油碗里,像蚯蚓,灯苗似一个枣核儿,不时调皮地晃悠着,随着母亲的俯仰、探臂,上下窜动着,偶尔还炸一片星花,星花飞溅着魔力,慢慢地、就展开了一个电影一样的画面。

百多年前,一个初秋的深夜,原野黑得像浸泡在墨海里,天地不分,万类迷踪。在王市镇北二里外的西淝河北岸,一位叫马允的壮年武士,背囊里背一对祖传的镗镰,悄悄地摸进大河湾。他已在高粱地里潜踪了一整天。为了不留下任何踪迹,他摸索着绕过渡口,选在后半夜,把沉重的镗镰顶在头上,偷偷游过西淝河。这一带,马允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也摸不错地方,因为,这里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故乡的家呀!过了河,爬上马湾河套,马允放开大步,飞快地往家奔。说来也怪,他刚过了河,夜天竟如坎了海一般,突然大雨如注,并且驾着劈空裂石的雷鸣电闪。借着钢蓝色的电光,马允那雄武高大的身躯显现了,他快步抢进北门,举头仰看着久别的老皂角树,一任那狂暴的雨水,击打在棱角分明的悲怆的脸上;他知道,天地在为他痛哭,为他死去的将士们痛哭。他的家,就在王市镇东门外的小马庄。马允张开两臂,悲怆地对皂角树说:完了,完了,太平军完了!……我回来了,可是,我带出去的十一个弟兄,都阵亡了,一个也没能带回来。老皂角树啊,你显显灵吧!把我那十一个弟兄的忠魂都召回咱家里来吧!从此以后,我会逢年过节、年年月月地来拜祭你老人家……

父亲说,后来,家乡人为了纪念这位太平军的将领——令我们王市古镇骄傲的反清英雄,就把东门外的小马庄,改作了马允庄。

世事纷纭,人生无定,想不到若干年后,我也经历了一场类似的过往:那是我十九岁那年闯关东的一次历险——在五千里外的中苏边境、雪漫冰封的完达山腹地。记得那是1980年的腊月,我在牡丹江地区的许多建设兵团间,推销面粉厂专用的罗底(筛网)。由于还乡心切,想早一天赶回东林林场,去东方红火车站,我坐了万山红农场的最晚一趟班车。当从青山屯下车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东北的天气,不到四点天就会黑的。青山屯的安徽老乡一再苦苦劝我,说预报的,晚上有大烟儿泡,很危险,想留我第二天才回。可我还是没有听劝,执拗地上了路。心想,也就二十多里,轻车熟路,天黑前,一定能赶回东林林场。然而,事实上是我错了。还没走够十里地,背后就真的起了可怕的大烟儿泡。霎时间风狂如怪兽怒吼,雪骤像山崩了一样,铺天盖地的,白烟迷空。等缓过神来再抬头看时,天地都不见了,白茫茫一片混沌。大烟儿泡裹着鸡卵大的雪团,瘆人的怪叫着,炮弹一样飞扬肆虐,突然间进退两难的我,再也找不到人间的路径了!我最终迷失了,迷失进茫茫无边的林海雪原之中。这一夜,是东北气温史上少见的一夜,大烟泡狂野地驾着极寒,使整个完达山区域降至零下47度的极限。我在大林子里,小心地观察着树身的附雪面,判断着,想象着东林的方向,向南,向南……趟着没膝深的雪,手执着探深浅的树枝,心里默念着:向前,向前,千万不能停步啊!我明白,只要一停下来,就是死亡,就要葬身在这人迹罕至的大林子里……整整趟过一夜的死亡。黎明到来的时候,我看见黑乌鸦像一只只破烂拖把,在雪地里扑棱出一溜一溜的雪痕,我还看见几株高大的百年老椴树,被风雪拧压得从中间劈作两半,直立的半拉树身,白森森的,叫人毛骨悚然。早晨的时候,风停了,我躲在一个雪窝子里,把仅有的一盒火柴都擦完了,才见着遥不可及的火焰。两本合同纸烧了,印着小飞机和上海字样的心爱的背包也让我给烧了,能挤出哪怕一丝温暖的、能烧的,都烧了!当火焰彻底熄灭,成为远逝的梦幻,我又上路了——我用身躯和双腿,刺啦刺啦地撕裂着被冻得凝结了的冰冻的空间,向前,向前,半步半步地向前蹭。信念是明晰的,只是意识有些飘忽,眼前老是浮现出母亲站在灶前的样子,母亲半隐于热腾腾的蒸气里,在给我盛新年夜的饺子。我知道,我在走向故乡,走向我的母亲。我的脚下,慢慢地,便幻化出故乡的街路来,还有我魂牵梦绕的老皂角树,它就在前面引着我的生路……

周而复始,每当新的一天降临,每当第一抹晨曦萌动于皂角树顶,老皂角树总是舒展着优雅的姿态,和煦地俯瞰着古镇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街巷在它的俯瞰里渐渐明晰,院落在它的俯瞰里恬淡地醒来,它像一位慈祥的老人,不分昼夜地守护着小镇,守护着那一片五千里外的、生生不息的古老家园。

当清晨的炊烟散去,当太阳从东方升起,小镇上的孩子们,四里八村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说笑着,嬉闹着,鸟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聚拢着,流水一样不停地从它身边走过。一拨又一拨,一茬又一茬,一代又一代……

于老树下左拐,三十米处就是王市镇中心小学。上课的铃声,孩子们的歌声,朗朗的读书声,无时不在盈动着老树。它静静地,慈祥地垂着绿荫,那姿态,仿佛正在和孩子们一起倾听老师们讲课。

放学了,孩子们潮水般涌出校门,沐着绿荫,从它的身旁飞一般地跑回家去。其实,那一片片绿荫,就是老树的手啊,那是它在深情地抚摸着每一个孩子。多少个朝暮晨昏,多少番冬秋春夏,数以千记、万记从这儿走过的娃娃,和娃娃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们,只要是王市古镇的娃娃,又有谁能不记得他心中的老皂角树呢。

就是身陷极寒之中,就是在那生死未卜的五千里外的绝境里,我始终看见,故乡的老皂角树一直在我眼前闪现,殷殷地陪伴着我,召唤着我,支撑着我的心,永不绝望。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还有明天,如果不死能逃过这一劫,我一定回去给老皂角树磕头、上香,感谢它护佑我走出奇迹。结果,奇迹真的出现了,我发现了半山腰上的电话线杆子,发现了东林林场运圆条的公路,在我即将昏厥之际,我最终被道班的一位东北姑娘给救了……

等我安全地回到故乡,回到家里,当奶奶知道了我的这段近乎传奇的遭遇,老人家连想都不容想,就立即牵起我的手说:走,啥都不许干,赶快去给老皂角树上香,磕头还愿!谁不知道关外的深山老林,狼虫虎豹那么多,为啥你一个都没碰上?

那一天,老皂角树下正锣鼓喧天地唱大戏。我问奶奶,皂角树下如何唱起戏来了?奶奶笑了,说从美国回来一个寻找恩人报恩的人,在西淝河两岸徘徊了半个月,也没能找到三十年前的恩人,他只盈盈虚虚地记住了刘玲渡口,记住了老破庙前的老皂角树,既然找不到恩人,在他心里,最亲切的,就只有老皂角树了。因此,他就花了钱,给老皂角树唱七天大戏。

是啊,一片片善心,一炷炷香火,是小镇人情感的依附;一场场乡戏,一声声锣鼓管弦,寄托着小镇人对老树的亲近与虔诚。有了喜事,殷殷地报于老树知道,有了苦楚和忧愁,也与老树叙说,心心如缕,确乎,老树就是小镇人心中的菩提啊。

人有祖,树有根。正是老树暗合了人们对生命延续的纠结,寄托了小镇人数百年来绵延不尽的悠悠乡愁……

老树是一份骄傲,千年古镇,有五百年都镌刻在它的身上。

老树是小镇的坐标,有老树在,无论走多远,游子们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老树是一本书,一份牵挂,一张名片,走南闯北的小镇人,总会对天南海北的友人夸耀说,我的家乡啊,有棵古老的皂角树呢。

如今,我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去年年底,家乡人邀我回古镇,听大戏,参加庆贺老皂角树530岁寿辰。融着浓浓的乡情,看着古镇打工归来的游子们,把成百上千条火红的丝绦缀上树冠的每一根枝头,我的眼里悄悄地洇出了泪水。戏台模糊了,故乡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模糊了……悠悠地,我的泪光里,又浮出三十八年前,奶奶陪我第三次去给老皂角树还愿时的场景——奶奶一路上,殷殷地为孙子念叨,话语充满了恳切的感恩和无比的虔诚。我非常理解奶奶,奶奶一生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六次被抓壮丁,后又参加志愿军赴朝参战,大小战场历经上百次,二儿子是解放军,就在那十余个战争年里,奶奶流枯了泪眼,无数次地去跪拜老皂角树,请求它护佑我的大伯二伯。结果,大伯二伯真的就都回来了,完好地站到了她面前。记得那天黄昏,我和奶奶恭恭敬敬地拜完了,就立在高大的树下,树冠以远空旷的天宇间,布满了铅灰色幽暗的云块 ,一群群不知名的鸟儿、雀儿,蜂拥着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纷纷隐身于老皂角树上,叽叽喳喳地喧嚣着,吵闹着,好像在互相问好,互相交谈,互道思念……我问奶奶,这树上没一个窝,咋会招恁多的鸟?飞来又飞走,好奇怪!奶奶看着我,笑眯眯而又神秘地对我小声说:那不是鸟,都是死在外地回不了故土的鬼魂变的,它们千里万里地飞回来,找回来,只要飞回到老皂角树上,就算找到家啦。

奶奶的话把我震撼了。我动情地抬起头,于迷离的黄昏里,痴痴地望着那一树来来去去的精灵,匆忙的、箭一般迅疾的精灵,我终于懂了,那不再是一树晚归的、无宿处的野鸟,那是一树浸透了思念和泪水的、浓浓的乡愁啊。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