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屋子忽然又想起和你们在一起相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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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从我父亲到我这代,最大的事情,莫若盖房子了。尤其现在,提起房子,不头疼的,很少。我最想说的,就是我家住房的故事

这话还要得从很早以前说起。

我爷兄弟四人,分家时,得两间草房,我记事时房子还在。我爷我奶六零年饿死的时候,我爹19岁,二叔17岁,大姑15岁,小姑才7岁。

我爷除了交给我爹两间破草房之外,还把三个幼小尚未成人的孩子交给了我爹。

我爹四口人,后来我母亲嫁过来时,房屋太狭窄了,容不下这多人居住。自己当着队长,竟然能混到连盖房子的宅基地都没有,搁在今天有谁信?你更不能信的是,他当队长,没有饿死别人,把自己的爹娘饿死了。我都记事了,我家还借住在别人家的房子里。姑姑说,都很大了,还天天睡在锅灶前。

我出生较晚,没能和爷奶谋面。我常常想,我爹这样的年龄,虽不算小,却要担起这么样的家庭和全村的重任。实在想象不出当时的艰难。我这一生佩服的人很少,却很佩服父亲。

后来分家了,家里本来没什么可分的。一口面缸,一口锅。还有两个姑姑。大姑眼望大了,要说婆家了。二姑还小。一个随了我爹娘,一个和叔叔婶婶一块过日子。唯一的两间房,给我叔叔了。

听我爹说,之所以分家,是因为怕长期在一起,难免有矛盾,还是早点分开,谁劳动的是谁的,这不更亲?我有了自然会帮他,没有了,他们也不会说啥的。

我爹考虑问题就是周全。我刚刚成人的时候,我爹还特意安排我,说,咱两家一直都没有真分家,无论啥时候,都紧着你叔,你要记住,哪年我要不在了,一切都要以你叔为主。

我爹没有什么财产,我爹仅有的遗嘱,就这么简单

这些都不说了。还是说说我家盖房子的事儿吧!

我爹没有一分钱,都能盖房子。

我爹盖房子有次是因为我。我经常在我家的屋梁下看见鬼影。尤其是天阴下雨的时候,电闪雷鸣中,我发现屋梁下有人吊在那里,便大声地哭喊,我娘就开始咒骂,我爹就赶忙地熄灭灯火。问哪里有人哪里有人?我说,那不是吗?梁底下,一个女的。

后来,我爹就天天带我去街上喝狗肉汤。听说喝狗肉汤能辟邪,喝狗肉汤就看不见影子了。还说等过了十二岁人的天眼就封闭了,就自然看不到了。不知道真假。反正在这个年月,尽管家里很穷,我爹有空了还是卖几个鸡蛋,让我美美地喝狗肉汤。

后来听村人说,我之所以看到鬼影子,是因为我家那根架屋的大梁,是生长在坟地上的大树,上面确实吊死过一个年轻女人。我爹断然,至少他口头上没有信过这个理由,他总是说,我爱捕鱼,家里屋梁下,挂着一盘捕鱼的撒网啊,小孩子夜晚眼差,疑是人影。不管什么原因,我为此哭闹,总不是办法吧。

我爹要翻盖堂屋了。

我更有理由喝狗肉汤了。

又不是我造成的。饱口福是阴差阳错造成的。但我真得告诉你,每次我喝汤的时候,我爹就蹲在一旁抽旱烟,有时候,我也发现我爹咽下口水,不知道是因为烟而咽还是因为香喷喷的狗肉汤。

盖房子眼看是势在必行的事情,喝狗肉汤没有钱,盖房子更没有钱了。

这房子又必须盖。怎么办?

那天,我都记事了,是吃过晚饭之后,我爹坐在昏黄如豆的灯下,眯瞪着双眼,正在打盹养神哩,我家的门吱纽就开了,我邻村的大爷来找我爹,说:

玉甫,我来你有事。

我爹说,大老头,找老侄子啥事?

我大爷说,啥事?你自己清楚。

我爹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大爷把一沓钱掏出来了,说,你盖房子暂时手头紧,咋就不说话哩?我这不还有一窝猪吗?听人说你打算盖房,今天我把猪卖了,钱给你盖房,啥时有了再还我,三年五载都不会张嘴和你提这事的。

这人我认得,是我们邻村的,叫杜金喜。

杜金喜是我爷字辈的。

杜金喜才走,又有个邻居家的叔来找我爹。家里卖了羊,听说我家盖房子,来送钱的。

这盖房子的大事,就这么说说就行动起来了。

几次盖房子,我都记事了。每次都是我爹生产队里的人帮忙干活,有时候连饭也不用管,就像干自己家里的活一样。有时,都不用喊,都自觉地来干活。收工早了,谁赶上了,该干啥就干啥。上地干活去早了,看到需要给泥土洇水了,就挑几挑子。有次下雨,大家都丢掉自己家的活,去帮忙盖土胚,盖墙头,以防被雨淋坏了。

盖房子其实是很麻烦的事。那时全是土坯上墙。先插好根子,架好了石磙,打夯。一人领头,高唱着打夯的歌曲,美丽动听极了,早忘记吊死鬼雨夜出没让人魂飞魄散的场景了。

后来,我爹和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还很谦虚地说,不是他人缘好,是那时候的人都好,风气好。

后来我大了,要结婚,盖房子,我爹说,这世道发展太快,你是咱村第一个考上学有工作的人,盖全砖浑青到顶的房子吧。我考虑父亲年龄大了,我还有两个弟弟,就坚持盖砖跟角的吧。我住在单位,家里的房子没有用了,但是后来跟不上时代要求了,平房和一切起脊的房子,都不能完成说亲的任务了,我爹就埋怨我说,那时我说盖好点的房子,你不叫,看看现在,还得费大事。

再后来又一次盖房子,就是两层的小楼了。房子一砖砖起来了,我爹的腰慢慢弯下了。

我不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样,也不太明白集体主义的模式,我觉得,我爹领导的生产队,就是最理想的社会。全村就没有你我的分别,你的我的大家的,都是公家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俺生产队里,杀猪宰羊,分给大家。就连六月六,你说,这能算个啥节气?还照样来个六月六,吃块肉。生产队里,还杀猪分给社员。

我爹后来说这些人是不能忘记的。后来我在城市居住了,每逢回家看望父亲,我爹就安排我,多带点好酒,顺便买点菜,你回来了,也请几个爷们坐坐。那就是喝酒的意思。我爹说,这些人,恩人呐,我得提醒你,别把他们忘了。回家见我家院子里,东一个西一个,躺着的歪着的,端坐的,不是爷就是叔。一桌有时候就只能挤挤巴巴地坐了,我爹说,这样热闹。

几十年来,我爹能在近千人的村里,把任何事情,办好办妥,在乡间享有很高的声誉,我佩服不已。以至于,他老人家去世的时候,人都不愿意让他火葬。

有人说,偷偷埋葬了吧!

我说,我爹交代过,他是老党员,一辈子都响应号召,火化!不给小孩们留难为!那主要是不想给我留难为啊!

我也想,无论怎么说,我爹也是这里的一方名人,三天不赶集,人都知道了。再说,我怎么也不忍心,让我爹不声不响的,就这样地走了吧!

在一个上午,逢集,几十辆小车,从街上开过的时候,一街两巷,做生意的,赶闲集的,全停下来,行注目礼。这规格之高,可不是一般的乡民所能有的。

你不是老想着,咱们村去街上的路没有修吗?

你说,我把全村的电扯上了。要不是年老走不动了,我非要想法把水泥路修好。

现在,你的心愿完成了。我弟弟用他打工的钱,把这事办了。九泉之下,你知道吗?

家里又盖了新屋,盖了你想都不可能想的新屋!你六十年一直都不停歇,扒了盖,盖了扒,为之操劳的房子,又翻盖好了。

我们想起了你,想起你,一辈子为房子揪心的痛。

咱们村里的几位老人说,如果你还在该多好!如果你能看到这房子多好!

我城市里的这些房子,不也令你感叹不已吗?其实,你已经很满足了。你多次说,没想到,我遛人家一辈子房檐,到你这,竟当上城里人不说,还有这多房子。

让我爹更没有想到的是,在他选定的地基上,兄弟们竟盖起了乡间别墅。这时光真快啊,我爹一晃去世都十年了。这世道变化也快啊,我家再也不用为房子的事发愁了!

前几天,你孙子打电话来,要给过道大门上,特制一块匾额,问我题什么字。

我前前后后想了几个晚上,想起了你,还有我去世的娘,想起你们和乡亲们相处的日子,想起这六七十年来,困扰我们几代人的住房问题,想起许多的往事

题什么字好呢?

今日午饭后,我走到书房门前,看到门头匾额上的三个字——晖在轩,更加思念你们。这是我书房的名字

看到这屋子,忽然又想起和你们在一起相聚的日子来,就想起爹娘,满室都有温暖的感觉,总觉得,音容依旧,恩爱绵延,春晖常在!

晖在轩,这三个字,题在新居别墅的门楣上,做成黑底鎏金的金字,一定耀眼。你感觉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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