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子塘变成一叶扁舟,载着老家的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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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身在何处,打开记忆,我都能看见它——一方清水池塘。塘中立有一洲,宛如水里冒出的一块翡翠,绿盈盈的闪光。它有个俗气的名字,乡亲们称为“洲子塘”。

小时候,一个人是不敢到洲子塘边玩耍的。母亲同庄上的大人一样叮嘱我和弟弟,独自不能去那儿。没有追问缘由,仅是心有所惧,兼有一点好奇。

那个年代,十一二岁的乡下孩子,割草、拾柴火等力所能及的轻活,都要干的。洲子塘边草密茂盛。渐渐地,人大了,好奇心也跟着长大,我便滋生了去那里收获的念头。

在一个夏日的上午,我一个人和洲子塘终于零距离接触了,并小心地打量它。面积不大,长方形,中间阔肚。南北长约六十米,东西宽三十米许。南北两端,各衍生一条支流,向西走去,像一个男人展开双臂。偏北处,往东劈开一道小水沟,折而向北。水,清澈,深不见底;无风,波纹不兴。真像一面绿色的镜子。塘中央,一个直径约五米的洲子,高出水面五尺许。杂树、荆棘和芦苇,密密麻麻,覆满其上。靠近水的一圈,草长得放肆,叶子拥挤着探向水面。实体、倒影宁静如画,相映生辉。

空旷,荒凉,氤氲四周。但浓浓的水草气息,亲切地扑向鼻孔,弥漫心脾。树上的蝉,“知了,知了”的叫,节奏明朗,嘹亮悦耳。先前的紧张,和隐约的恐慌,片刻消弭殆尽。如卸去重负后的行走,浑身轻松起来,我默默地注视它,心底浮起它的神秘——

夏季,雨水丰沛,沟河的水都满满的。奇怪的是,洲子塘的水漫不了洲子,哪怕水溢出塘沿,流到路面,洲子仍是可见。听大人说,有年旱季,方圆二十余里的沟河干枯,河底龟裂,化成白灿灿的碎块,瓦片式地铺展开去,于毒辣辣的太阳下,吐出腾腾的热浪。而我们的洲子塘底,虽几乎裸露无遗,但洲子周围,仍有米把宽的水面,两尺余深,清亮亮的,可见下面的泥土来,粼粼闪光,并不消失。劳作一天的大人,惊喜不已,遂越来越多地走近它,伏下身子,搿水洗脸……赤日炎炎里,村人得这一方清水,日子有了凉爽,青菜有了滋润……惊叹之余,臆想出神灵的护佑——洲子上定住着一位神仙

这臆想,如长了翅膀,一夜间,飞至千家万户。方圆几十里的人家,纷纷来此一观。自此,每年初一、十五的黎明,塘边会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火光里,烟雾缭绕,袅袅升腾。母亲说,这是许愿的人家,在烧香还愿哩。

洲子塘之于村民,充满了神圣。谁家娶了媳妇,希望添丁加口;哪家老少生病,祈求早日康复……,趁无人的时刻,就在塘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叩头焚香,求洲子上的神灵保佑。在孩子们的眼中,这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清水池塘,被大人们的敬畏和虔诚渲染,变得神秘了。对之,不敢有丝毫冒犯之举。

此刻,怀着崇敬之心,大胆地谛视洲子,及洲子塘的一切,洲子塘也谛视着我。静静地,相对无语。洲子上灌木丛生,花儿缤纷。青枝绿叶间,鸟鸣雀跃,蔷薇多姿。粉的,红的,白的,一团团花儿,簇拥着这一堆,那一块,引来蝴蝶蜜蜂,翩跹起舞,不舍离去。

现在想来,当时虽在夏季,但享受的该是“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意境;看到的正是“花花自当对,叶叶自相当。春风东北起,花叶正低昂”的情景。可惜刚上小学二年级,那时的书本上没有这些诗句,否则,定会脱口而诵。大自然是最伟大的诗人,无时无刻不在写诗。有缘之人,有无文化,不是必要,缘至,就会享受到它的浓浓诗意

意境里,我还看见了习以为常,此时却别有禅意的画面。

几只鸭子,在水面追逐着,不慌不忙,时而直起身,煽几下翅膀,又悠闲地止在原地不动,漾起涟漪,一圈一圈,逐渐扩大,大到无形;时而脑袋扎入水下,扁羽的尾巴朝天空摆动,露出水面了,扁嘴呱呱地叫几声。这叫声的含义,我揣度不明,只是觉得颇有意味。这意味,又无以言表。空寂的塘边,芳草萋萋。以往活跃的我,这一刻,突然安宁下来,肃静了,一如这安静的池水。

肃静中,我好像突然长大了,开始思考一些问题,虽然是模糊的,混沌的,灵府却开启波澜了——洲子塘,一个清水池塘,表面平静,底下会有许多看不见的生灵吧?鱼儿自在游走,不起浪花,看见它惊慌,咋没见过它落泪?环水草木,葳蕤多姿,蓬蓬松松,长满坎沿,为何秋天又会一天天消瘦,枯黄?洲子塘伸长的胳膊,手指可没入村西的大河,大河与润河相连,润河是淮河的支流,那么它算不算淮河的孙子?……

那天上午,我割了满满一筐青草,并开启了思考生命的第一课。一种亲切,从此种在了心田,并日渐疯长。

亲切是一种魔力。人与人之间,因了它,便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之感。人与物之间,因了它,亦然。家,距离洲子塘近,在门口能看见那里的树绿,洲子上的花开;在夜晚,能听见那里的蛙声此伏彼起。我几乎每天都要来看看它,一个人,或者领着小伙伴。少年时代,与洲子塘,我没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感觉;长大了,离开村子,产生了距离,才有这样的体会。原来,距离不只是产生美,也产生思念呀!

记忆中,洲子塘边长有枣树、楝树、槐树、椿树、檀树,仅有一棵茶树,两棵柳树。茶树,是全村惟一一棵,高达丈许,主干上半部,旁枝斜出,斜枝又分辟多枝。一小片纤纤竹长在树下,葱茏地拱卫着它,不许杂草靠近半步。因位于我家的自留地头,每年的夏天,母亲都会采些树上的茶叶。青葱的叶片厚实实,椭圆形,婴儿的手掌般大小。母亲烧开半地锅的水,放六七枚进去,锅盖一闷,熬一会儿。少时,就可以喝茶了。开水里的叶片褪去了绿色,微黄,发暗。茶水,并不浑浊,却有苦涩的味道,香气清浅。母亲说,这样熬的粗(大)茶,能防暑解渴。和伙伴儿们疯玩累了,常常就跑回家来,掀开锅盖,舀起半瓢凉茶,咕嘟咕嘟,一气喝完,顿时,腋下津津凉爽。

如今,红茶、绿茶、白茶,都是泡着喝的。一人喝茶,满室飘香。不知母亲奇特的吃茶方法,从哪里学来的。而洲子塘边的这棵茶树,没在其他地方见过,似乎,生来也是独一无二的。工作以后,有到南方出差的机会,发现那里的丘陵或山坡上,茶树较矮,且枝杈繁多,蓬松一团。与它们相比,洲子塘边的茶树,高大得多了。心,不禁生出自豪来。

后来,知道了茶园里的茶树,皆是人工栽培,枝杈纷出,求的是高产茶叶,也便于采茶。而大山深处的野生茶树,或是古茶树,皆有体型高大的。我又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羞惭。但,并不影响洲子塘边的茶树,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两棵柳树,相邻在洲子塘西沿。枝,柔软下垂。叶,纤弱如丝。风起,枝条舞动,妩媚妖娆。颇为奇怪的是,细心的村民发觉,秋天落霜时,它枝叶不凋。甚至,冬天来临,枝条细叶稀疏了,仍柔韧不折。

三十多年后,我从一位作家的文章中得知,柳树在我国栽植历史悠久,家族有好多种类:杨柳、蒲柳、怪柳……洲子塘边的柳树与其描述的怪柳相像。怪柳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观音柳,许是与观音菩萨的净水瓶中的柳枝有源吧。风雨欲来,先知先觉。该作家文中说,这是怪柳独有的灵性。果如其所言,洲子塘的神秘,复浓一层了。

游泳,打水漂,和伙伴儿爬大树,掏鸟蛋……少年的快乐,在洲子塘和其周围写满了故事,就像塘边的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长大了,到城里工作了,故事一直清晰在心底,成长着,如洲子上的花儿,鲜艳欲滴。

以后,我读过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写月下荷塘清幽飘渺;读过季羡林的《清塘荷韵》,写荷之生命力顽强,则令人振奋不已。近日,又读了作家杨晓敏的《清水塘祭》,写“芦荻飘飘,绿水淙淙”的清水塘的绮丽凄迷,以及对生命的礼赞和精神的救赎。他们的清水池塘里,都有荷的身影,这是我的洲子塘所缺少的,但我并不觉得有多少遗憾。它虽平凡,却丰饶了我的少年日月,开启了我对自然、生命的关注和思索。深刻的印象,亦如杨晓敏所述,“塘边儿流连忘返,无形中被一种诱惑导引着。一条大鱼的穿梭,一只青蛙的跃入,一条水蛇的蓦现,你喊不出声来却按捺不住突突的心跳,独自沿着杂草丛生的塘边儿溜达,平添了几多探险的勇气。”

几年前,一条高速公路从村里穿过,洲子塘被填了土、沙石,铺了沥青,消失了,——变成了一片记忆!一种浓浓的情愫,日渐厚重。

低头思念的时候,就会看到它,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水清亮亮的,花朵和绿草在金色的太阳光下,亲切地对我笑着。恍惚间,洲子塘变成一叶扁舟,载着老家的日月,在时光的河流中,逆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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