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旗袍上不多的绣花 仍然不时地在记忆深处清晰地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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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老街,蜿蜒如丢弃的糖果盒带子,斑驳、香甜、遥远而迷惘。

每到周末,我沿着它去姥姥家。老街尽头是一家磨房,常有人在那里推磨,伊—呀—,伊—呀—,像有人在唱戏,又像有人在叹息。磨房旁边总坐着一位瞎婆婆,两手抚着拐杖,侧耳像在倾听。嘴里常咕哝几句,然后是长长的叹息,缥缈幽长,是老树上落下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不肯落下。接着她就伊伊呀呀地唱起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就像磨房顶上的瓦,没有人想知道它的来踪去影。没有人与她搭话,即使是小孩。只有走街串乡的王货郎来时,远远的问一句“张哥可有消息?”“没有来,唉——”一声叹息,又一片枯叶落下。接着又咕哝几句,又伊伊呀呀唱起来,王货郎赶紧走远了。

我向姥姥询问瞎婆,姥姥叹息一声:小孩子,说了也不懂。后来经不住再三缠问,姥姥才慢慢道来:

原来瞎婆婆姓周,名秋菊,黄河以北人,年轻时俏丽可爱,温柔大方。那年春节村里唱大戏,她来走姐家,村里一位年轻人叫张宝瑞,在《春闺梦》中唱青衣张氏。那张宝瑞天生是唱戏的料,他扮的张氏比女人还女人,水袖轻扬,妩媚多情,几句“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唱尽了张氏的临水照花,深情无奈。那一份沁人心脾、无法抗拒的凉醉耽美瞬间将周秋菊的魂摄走。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他仿佛唱的不是张氏而是自己,自己的前世今生,自己的恩恩怨怨,自己的万种风情。她每晚都坐在前排看张宝瑞唱戏,一直到出了正月,拆了戏台。

姐姐看出了妹妹的心思欲作媒,父亲却坚决反对,说男人家做什么不行,整天伊伊呀呀,一幅婆娘腔,如何种地养家。

那年元霄节,春打斜了戏台上的红灯笼;那年的戏台上,张宝瑞将王宝钏演绎地痴艳决绝,感天动地;那年的春风,将雪地上的两对脚印吹得若有若无,无法寻觅。

张宝瑞走后,我村的戏象花开无蕊,了无香味。看戏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只好停演。逢年过节,一些人手痒,搬出锣鼓来敲打一通,铿—镪—,铿—镪—,铿铿—镪—,寂寞单调地在村庄上空久久回荡。

林花开了谢,谢了开,太匆匆,眨眼几年过去了。那年的秋天,田野开满了菊花,灿灿如金,张瑞宝和周秋菊突然出现在我村村头,周秋菊怀里还抱着个男孩。

他们在村东头置了两盘石磨,买了两头毛驴,开起了磨房。他们磨的面又细又好,十里八乡的百姓纷纷赶来磨面,张宝瑞手里很快有了积蓄。农闲时节,手头宽裕了的张宝瑞又张罗起戏曲。他为村里重置了胡琴锣鼓,幕布行头,并请来赵金乐、赵银乐两位戏曲高手进行指导。我村的戏突飞猛进。

那年元霄节,各地戏班在县城汇演。最后是我村的戏班与高苑戏班决胜负。两个戏台一字排开,相距不到百米,高苑的在东,我村的在西。西戏台第一排,周秋菊盛装加身,危襟正坐。张氏与王恢梦中想见,悲喜交加,软语温存,她流泪;王宝钏痴艳决绝,寒窑苦等十八载,她流泪;杨贵妃繁华千里,醉舞百花亭,她流泪。她分不清宝瑞是自己还是张氏王宝钏杨贵妃,自己是张氏王宝钏杨贵妃还是宝瑞。她彻底迷上了戏曲。观众也迷上了宝瑞,连唱五天,东边戏台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几乎全部涌到西边。

此后,张宝瑞声名远扬,戏邀不断。

宝瑞一有空,秋菊就缠着他教戏,他总是很耐心,手把手,一招一式,一字一腔,西皮流水,二簧慢板等。醉心痴迷加聪慧好学,她很快学会了几出戏。闲暇时间,两人常在磨房小酌对饮,然后唱几出。这时秋菊总要上妆,宝瑞无奈地摇头。她扮张氏,宝瑞扮王恢,“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水袖轻扬,深情地叫声“官——人——”,他亦水袖高扬,揽她入怀,叫声“娘—子—”,声音婉转曲折,心里缱绻缠绵。此时,秋风轻摇,石磨唱和:伊—呀—,伊—呀—。金色的菊花在墙角起舞,一起一伏,一伏一起。她便有了前生今世,地老天荒的感觉,泪眼婆娑,戏妆常常模糊。宝瑞说,唱戏不能太用情,太用情就上不了台。她说,戏是唱给自己的,怎能不用情!所以,她无论唱得多么好,就是上不了台。因为,她太用情。

春花最美不常开。那年冬天,张宝瑞与一位村民去济南买戏服,路上遇到国民党强抓人丁,扩军备战,就再也没有回来。再后来,国民党节节败退撤到台湾,两人也杳无音讯。

长夜何绵绵,泣涕如涌泉。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一日又一日,周秋菊站在磨房门口眺望,望一眼,没有人影,叫一声,没有回声,只有石磨的声音:伊—呀—,伊—呀—。一年又一年,她将戏衣晾晒在磨房门前,花花绿绿,缠缠绵绵,在风中梦一般飘荡。君去日已远,君去日已远呀……,这样的郁结令人老,周秋菊脸上爬满了皱纹。再后来,她的眼睛失明,连戏衣也没法晾晒。戏衣渐渐虫蛀发霉,发出难闻的气味。瞎了眼的周秋菊无事可做,无处能去,就坐在磨房旁听磨盘发出的伊呀声,他觉得那是一个人在唱戏。她就与他对唱:“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岁月是一面镜子,照得出当下却照不出前因。她成了瞎眼古怪的老太婆,除了几个了解她的老人,没有人愿意理睬她。文革期间,因为张宝瑞的原因,她成了批斗对象,时常被游街批斗。批斗会上,别人背语录的时候,她竟伊伊呀呀唱起来。她成了瞎眼疯婆,红卫兵狠狠揍了她一顿,再也不理她。

八十代的一个秋天,与张宝瑞一起被抓的村民从台湾回来探亲。周婆婆在儿子的搀扶下去打听张宝瑞的消息。

回来后周婆婆心情大好,精气神一天好似一天,后来眼睛也能感知到一些光亮。她仍然在磨房门口静坐,仍然与石磨对唱,只时她的唱腔里越来越多的是喜悦、欢快和期盼。她又摸索着将那些戏衣挂在磨房门口晾晒,她抚摩着那些发霉的花花绿绿的戏衣,衣服在风中蝴蝶般飞舞,她分明看到那是年轻的张宝瑞和她穿着戏衣在翩翩起舞。

可是直到她去世,也没有等到张宝瑞回来。原来张宝瑞去台后水土不服,思念家乡,又染上疾病,不久就去世了。但是回来的村民告诉她的是,张宝瑞安顿好那边的事情就回来与她团聚。

十多岁时我离开家乡外出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几年,家乡拆迁,全村人搬到了社区的楼上。对于家乡的记忆如同外婆送给我的那件丝质旗袍,任我如何用心包装呵护,珍藏在箱底,隔了三十年的光阴,图案还是褪色匀损模糊了。唯有村头的磨房、戏衣和瞎婆,如同旗袍上不多的绣花,仍然不时地在记忆深处清晰地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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