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这欢喜 只为纪念这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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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逢,是三十年后。他去西宁火车站接我,带着美丽的妻儿。他是我17岁时在藏地读书的同桌。我记得他上课时总是不停咀嚼着口香糖,我曾试图阻止这一不断重复让人焦虑的举动,但终于忍住。他是自小生活在隆务镇上桀骜不驯的穆斯林少年,皮肤黝黑,鼻梁高挺,脖子上用红线绳拴着一颗洁白的动物牙齿,他说:是麝的牙齿,可以取下麝香的那种动物。我即刻联想到了月光,森林,白雪皑皑,美丽的麝在奔跑,馥郁的香气隐藏在奔跑之中,它的身体是一个宝藏,多么神秘,我投去羡慕的目光,他没有发现。现在想来,我在年幼时即对自然万物持有欣赏赞美的态度,至于麝被猎人射杀时的惨景,白雪上飞溅鲜红血迹的画面,从未占据我的记忆,我的记忆天生具有自动过滤的功能,世间的残酷痛苦被封印,只剩美和欢愉。

那时我们很少说话,当我在晚自修时转身和后排的同学热烈讨论《红楼梦》的时候,他也保持沉默,从不参予,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好像在隐藏天性善良的自己。他的功课一般。上课时嚼口香糖,下课时忙他自己的事情,也许他无暇理睬我们。

我还记得一个叫程程的穆斯林女孩,娇小,瘦弱,有一种病态的可怜兮兮,皮肤呈现着中亚人的月光白,白的有寒意,白中隐约映现着细细的红血丝,高原红是胭脂无法表达的美颜色,像红梅开在白雪中的艳丽,那女孩的脸颊带着几许潮红。我似乎听她说过,常常被梦魇,喘不过气来,似乎欲醒又醒不过来,挣扎困顿,想呼喊又无能为力,俗语中的鬼压床,现在想来这也许是不祥的预兆。那时正流行一部电视剧,女主角就叫程程,所以这个名字可以穿透时间,快三十年了,我依然清晰记得,后来,听说她因先天性心脏病死于难产,如河谷里的沙枣花突如其来地凋谢,令人痛惜。因缘际会一切悲欢终将被时间之流带走,同学聚会上,我的同桌坐在草地上大口喝酒,默默无言,他已蜕变为成熟沉稳的男子,仿佛一口深邃的井,只在喝酒时依稀可辨少年时那股子江湖游侠气。

七月的山谷间起了凉风,下起一阵细雨,高原的天气原本多变,幸好有帐篷。她是否存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已不重要,沙粒被反复淘洗,留下珍贵的金子。

雨后放晴,山谷清润,白云朵朵,我恍然看见那个肤色苍白脸颊潮红的女孩,站在同学中间神秘的微笑,我攸忽想起林黛玉。这是一个幻觉吗,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一只鹰在山巅翱翔,彩色经幡被山风吹拂,牛群悠然踏着野花漫步,不远处的草地上,穿红衣的喇嘛们席地而坐,边聊天边喝奶,态度悠远。隆务河水在耳边喧哗,山川在永恒的无常中运转,我仿佛看到年少的自己,站在河岸边无知而惆怅的样子,这个山谷,是聚散一再发生之地。

那也是夏天的麦秀林场,中巴车载来一群少年,作毕业前的旅行,野炊,唱歌,围着篝火跳舞到天亮,返程的车窗外丹霞地貌浑厚壮美,山腰上随处散落着白塔,玛尼堆上刻满六字箴言,隆务河水蜿蜒流去,十年三十年,都只是刹那,时间只是个虚妄的概念,心怀惆怅的少年已老,眼角的皱纹细密而真实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过去、现在和未来也许都在一个平面上发生,当大家坐在草地上感慨往事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倾听,刚刚发生的刹那已经成了往事。吃烤全羊,喝青稞酒都是往事,有人大声唱花儿,有人泪流满面都是往事。

唱花儿的同学最喧闹,为了这个聚会,开三百公里的车一路狂奔,穿过泽库草原时不忘带来大袋鲜嫩的黄蘑菇,这是草原上最能唤醒味觉的时鲜美味,热忱纯朴真诚是雪域藏地人的本性,他风尘仆仆,一脸沧桑,唱着他的情歌,大声说笑,大碗喝酒,表情夸张,像这里的山峦一样粗犷豪迈,他的歌声是一个传奇,为他带来数度恋情,每一段恋情终结之时,他都会跑到一棵百年老树下喝酒,对着一堆空酒瓶唱花儿,简直就是魏晋风度。美丽忧伤的歌谣自他的心中自然流出,失恋是他永不枯竭的灵感源泉。这让他成为当地有名的花儿歌手,和王洛宾和三毛一样浪漫无羁。为此,我特意去探访了那棵百年老树,枝干苍劲,风姿洒然,她被唤作香柳时,像是清香的蒙着面纱的回族女子,香柳,想留,有诗经里拨动的缠绵,春闺梦里和着边塞冷月光的相思。沙枣才是他的本名,像西部阳刚苍凉的男子,在雪山高耸的背景中,在烈日白云下,骏马飞驰。此刻,一只金红色的鸟儿站在树梢上吟唱,像我这位爱唱歌的同学,树是一朵绿色的云,鸟儿在云端献上赞美诗。夕阳为这一切镶上了金边,沙枣树沐浴在金光之中,像一位神的存在,我小时候看的牛郎织女的电影中就有这样的树神,幻化成鹤发童颜的长者,着汉时的长衫,神在时光中飘然不老,他知悉洞见一切秘密,聆听他所有的欢乐和眼泪,辛酸和幸福,人与树之间不时展开的对话是一次次加持和安慰,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胜过人与人之间毫无益处的虚弱寒暄和交流。

沙枣树旁长着一棵野生杏树,已经七月末了,最后一批小而红的杏子烂熟,落了一地,鸟雀纷纷琢食,花儿歌手摇动树干,杏子下起一场雨,微酸而甜蜜的味道弥漫在黄昏透明的空气中,高原的太阳大而灿烂,挂在西边连绵无尽的山峦上,徘徊流连,万物静谧充盈而生生不息地流动。

故地重游,走在古老的隆务镇上,在雕花的木楼里吃酿皮,老板娘说话的声音像是花儿的对白,散发着迷人的气息,抬头看到二楼人家的阳台上花草鲜艳,一切依旧仿佛,隆务河畔的旧日泉水依旧淙淙。细雨中的隆务大寺青烟弥散,诵经声像清澈的雨滴落满山谷,卓玛广场的三面绿度母佛像金光闪闪,月亮升起的夜晚走在转经的人流中,一切充满启示和崭新的感动。去草原深处的和日乡寻访玛尼墙,到吾屯上村拜访画唐卡的老艺术家,和少年时的女友一起去小酒馆闲坐,笑语晏晏,一起散步看星星,到她的家里做客,看她养的花草,看她儿女成行,她说:你们内地气候好,人的皮肤也好。她比少年时更加温婉端庄,那时我常常去她家里玩,记得她墙上的吉他,她父亲拥有一整套的金庸武侠小说,她母亲的陕北方言。我说:退休后会长来小住,每天晒太阳,转经磕大头,什么也不做,我喜欢这样的气息,清远清凉,如雪山之巅的纯白甘露,带来生命的重塑和净化,这里是我的精神故乡,我像一位长途跋涉的旅人,翻山越岭,历经辛苦,疲累之际,瞥见莲花盛开的秘境。

离去那天,匆匆在热贡艺术的标志性雕塑边拍了照片带回,一朵金莲花盛开在菩萨金色的指尖,这个形似金刚杵的金色谷地,一切浑然天成,圆融美妙,让遇见的人心生欢喜。

珍藏这欢喜,只为纪念这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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