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中 老家上茹冲有一口井眼塘

  • A+
所属分类:短篇小说

在我的记忆中,老家上茹冲有一口井眼塘。
八十年代末,我离开家乡到市里工作。这二十多年来,上茹冲完全变了模样,那片南北走向的田畴不见了,小院子前面的井眼塘也不见了,只是在金盆西路与复兴路交叉处的人行道上,还留下了那口小小的水井。
几年前,我带着妻子和小女儿回县城定居,时不时来到暂未拆毁的老房子,照顾年事已高的母亲。今年春节前夕,我一家子搬迁到陶铸广场南侧的浯溪御园居住,索性把母亲接到了一起。我们每天出出进进,还是要经过那口小小的水井旁。早就听人说了,上茹冲这口水井的水出自黄土层,冬暖夏凉,清冽甘醇,在城西一带是出了名的。这不,一位退了休的老同志发起募捐,把井口设施及打水用的设备全部更换了,前来打水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一天,我趁着热闹,提了两个桶子来到井边打水。我看见井沿修葺一新,增加了合页井盖,周围安装了不锈钢护栏,井口两边竖起了水泥墩子,架上了崭新的轱辘。我清楚地记得,这口井是座落在井眼塘的西南角,当初打出来的井比现在简陋得多。于是,我匍匐井沿往里看,这三十多米深的水井,显得极为幽深和静谧,透过微微漾动的水波,还隐约看见了继父去世时,为了“买水”给继父擦身,而投下的几枚硬币。我有点生疏地摇着轱辘,好不容易才提上了一桶井水,看起来还冒着一缕缕热气呢。我立刻蹲下身子,满满地啜了一口,依然是那么清纯甘甜,就像当年井眼塘的水一样有滋有味!
第一次见到井眼塘,还是六十年代初期。命运的安排,我随母下堂来到椒山大队上茹冲生产队的继父家。有一次,继父挑着一担水桶去挑水,我跟在他的身后,来到小院子前面的一口塘边。我还以为这是一口水井,便好奇地问继父,他告诉我说这叫井眼塘。井眼塘?当时只有几岁的我,自然弄不清这又是又是塘的。我站在井眼塘边,看见塘里的水清清的,一条青石板阶梯直接伸入水中。四周望去,一边是稻田,一边则是菜地。等我上学知道算数了,再看这口小小的井眼塘,估摸它的长大约三丈,宽不足两丈,深两丈有多。
后来我才知道,这口小山塘为什么叫井眼塘,原来是有来历的。听长辈们说,很久很久以前,井眼塘的下面是一口水井,井口直径在三尺以上,深不见底,也许它是连通地下阴河的。从井口喷涌出来的水汩汩地响,一年四季不断,冬暖夏凉,清澄甘冽,灌溉整个上、下茹冲的稻田绰绰有余。我想也是,看上茹冲的地势,山林田土都处在县城西郊的最高位置,如果没有这样一口井,就无法想象一代一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是如何耕作和传承下来的!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鲜活的井水就断流了,继而成为如今死水一潭的井眼塘的呢?有关井眼塘的传说,听来的就有两个不同的版本。当时在院子里年纪最大的是三奶奶,她说民国以前,有两个湖北佬来到这里,帮财主家种田,就住在我们现在的小院子。当时他们看到井水四溢,鱼虾成群,肥沃的田亩被井水浸泡,就是种不出像样的禾苗来,也完成不了稻子交租。一年又一年,他们心急如焚。于是,他们最终狠下心来,竟然想出一个堵住井水的绝招!他们砍来了九根一抱有余那么粗的古水桐树,还找来了三口大荷叶铁锅,全部塞进水井的出口处,再垒了一丈多厚的黄土,硬是把这口水井封了个严严实实,从此这片田畴再也没有井水泛滥了。可是,住在我家隔壁的二伯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民国三十三年、也就是一九四四年走日本那时,他亲眼看见的事。祁阳这个地方是从衡阳到桂林的必经之路,当年日本鬼子为了发起桂林战役,有大量运送兵士和物资的车路过,小鬼子还经常到县城郊区的村落进行骚扰。不多久,他们还在上茹冲附近的阳阴塘山里面,搭建了一座临时性的战地医院,一批又一批伤兵从衡阳或者桂林的战场,送到这里来抢救与医治,而医院的用水都是从这口井挑去的。那时候有一支活跃在挂榜山的民间抗日自卫队,听说小鬼子在这里建了医院,除了分散在医院近旁打冷枪外,便想了一招把鬼子医院逼走的绝妙办法。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的夜晚,自卫队战士在上、下茹冲爷爷们的配合下,悄悄地从不远处的石山边,拉着牛车驮来了不少的大石头,将成捆的土制炸药用油布纸包好塞进水井,把出水口炸塌后,再垒上一丈余深的石头和土,这口水井就被完全封堵住了,后来呢,鬼子医院随着败退而撤走了。当然,孰是孰非,我没有去盘根究底。但从我受教育的角度看,对前者,我只能理解和遗憾,对后者呢,我是完全赞赏与敬仰!除此之外,也许还有自然的因素,我不得而知。不管怎样,原来的井眼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口像牛蹄凼那么大的小山塘。
上茹冲的地势本来就高,这样一来便成了地地道道的干渴之处,无论耕种还是饮水完全靠天!其实,井眼塘的集雨面积不宽,也就是穿过菜地,往北边的后山修了一条小水沟。春夏季节下雨时,浑浊的雨水夹杂着落叶与草屑,冲进塘里满满的,确保了我们院子的四五十口人饮用。我看见继父把水挑回来,倒进那口大陶缸里,母亲便用明矾在缸子周围划上几圈,过不了多久,浑水就沉淀为可以饮用的清水了。往后,小院子周围的生态植被遭到破坏,加上队里的人口递增太快,这么一口小井眼塘的水已经不够饮用了,尤其是干旱年成更缺水。继父当时担任生产队长,即使绞尽脑汁,队里耕种与饮水的问题还是难以解决。大概七十年代初吧,生产队在县里和公社的支持下,于下茹冲的长塘边修建了二级抽水机站,将高山庙渠道送来的河水,再次抽往上茹冲的引水渠道,这样就基本解决了全队稻田的用水困难。如果井眼塘要储存水,也只有经过稻田放水进来,水质的污染程度可想而知了。即便如此,每到秋冬枯水季节,家家户户还得出动劳力,到有一定路程的沙子冲的井里或者茅老冲的塘里去挑水。
但是,我们上茹冲的男女老少,一直以来对这口井眼塘特别有感情,有时甚至还把它夸得有点神乎。不是吗?先说井眼塘的水容易变清。每当雨后装满一塘的浑浊水,要不了一两天就变成了清水,好像谁在不知不觉中放了明矾似的,有人认为,也许是井眼塘四周的土壤和石子,起着改善浑浊水质的作用。再说井眼塘的水有浮力。奇怪的是有一次,院子里的一位小堂侄才五六岁,和几个小家伙在井眼塘边玩,不小心滑落到了塘里,当时有满塘的水,四壁又陡,也没有大人在场。待到在远处田里劳作的大人们,听见小孩的喊声赶过来,把这个在水里挣扎的小堂侄救上来,发现他只呛了几口水,竟安然无恙。于是,又有人猜测,莫非是塘里的什么水神在托举着他?传归传吧,作为我这个读书人出身的,当然不相信这些,可谁又能解释得清楚呢!等全国恢复高考后,我考上了远方的一所大学,继父和母亲将要送我到车站去的那一刻,三奶奶蹒跚着跑回屋子,用水瓢从陶缸里舀来了满满的一瓢水,坚持要我喝下去再走,还说喝了井眼塘的水,会强身健体,在外面不生病。我想也好,临别喝了家乡的水,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把家乡的井眼塘和父老们,永远地记在心里!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初,我已经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当起了老师,这所县中学设在一个镇上,来回要坐半个多小时的车,因为忙于教学工作,便很少回家。继父正好满五十岁的那一年,生产队把多年来积累的集体资金全部用上,请了人在水井原来的出口处重新打井,可是当用红砖和水泥加固井圈到了十来米时,却一下子垮掉了,因为原来水井的出口处泥土又深又软,根本不可能加固。没办法,最后只好选择在井眼塘的西南角,才打出了今天还在的这样一口好井。待到放寒假回家过春节时,我接过继父肩上的扁担和水桶,第一次来到新打出来的水井打水。站在井边,我望着一旁敞开的井眼塘,塘底的水完全干了,露出已经半枯的泥巴,好像老妪的乳房一样,干瘪瘪的。哦,井眼塘似乎被渐渐冷落了,或者说被彻底废弃了。我想,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只是一个过程,井眼塘如同用旧了的陶瓷碗,终有被抛弃的时候,但是在上茹冲及其这一方天地,从古到今留下了这样的一个脚窝,它早已深深地镶嵌在我的心坎里。再后来,由于县城西区的扩建,上茹冲这一片田畴、山塘,被推平修成了宽阔的街道,家家户户也接上了自来水,井眼塘从此消逝了。小院子里的三奶奶、继父和伯伯们,也随着井眼塘的消失相继离去,我的心里因此充满了莫名的惆怅!
年复一年。每当我经过卧在街边的小水井旁时,我就想起了那口井眼塘,也许这口小水井就是那口井眼塘的血脉延续,一如上茹冲小院子里的父辈、祖辈们,那样的敦厚朴实和无私奉献!面对这些,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