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人的感情是朴素而真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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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白驹过隙,悠忽间我已年近花甲。回想在我人生的旅途中,有幸和太多的人相处和结识,有亲人、有朋友、有亲戚、有同学、有同事。是他们的无私帮助才有了我的成长进步,是他们的负重前行成就了我的岁月静好。而在他们中间,有一类特殊的人群,不是朋友却胜似朋友,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虽然不常相见、很少联系、鲜有交往,但他们却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嵌入我的骨髓里。每每看到他们,倍感温暖和亲切;每每想起他们,便增添了无穷无尽的勇气和力量。这就是值得我终身尊敬和感激的——老家人。

老家人的意志是顽强而坚韧的。

我的老家座落在县城北端的崇山峻岭之中,这里资源匮乏,土地稀少,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属于典型的“穷山恶水”之地。既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也没有出过大人物。这里的住户都是普普通通、世世代代种地的农民,可就是这群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在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和自然灾害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顽强斗志和抱团取暖的骨肉情谊令人肃然起敬。

一九七五年夏天,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袭击了我们这个小山村。一夜之间,面目全非,河水改道,道路毁损,田地被冲,房屋坍塌,全村五百余人有三分之一的人无家可归,衣食无着。在这种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所有的人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悲观失望。在大队干部的组织下,社员被分成几组,一组负责找吃的,年壮的社员到五十华里外的粮管所搬运国家拨付的供应粮,老人和妇女儿童挖荃菜根、野菜,剥榆树皮充饥;一组承担给在野外露营的人家搭窝棚,先确保有地方栖身,然后逐户修建新房;其余的大部分劳力开展生产自救,他们修桥补路、开渠引水、套种杂粮、广栽菜蔬、抢救被大风刮倒的庄稼,采摘山上可以变钱的农副土特产品。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到了年底,全村不仅没有饿死一人,无房危房户家家全住上了新房,而且还缴足了国家下达的公粮任务。

这次罕见的大灾,我家也未能幸免,而且还是损失最严重的。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奶奶在厨房忙着正准备做晚饭吃,我和爷爷正在门前的土场上收晾晒的小麦,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继尔电闪雷鸣,开始只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不一会儿雨点变成水帘,从天上倾盆而下,风声雷声雨声裹挟在一起,几米之内既听不清说话也看不见人。霎时间,屋后的山洪越来越大,离我家的三间草屋土墙房子越来越近……

爷爷大声说:“不好!"便果断地拉着我们一家四口,赤手空拳趺跌撞撞地冲向对面山坳里的岩屋,我们刚钻进去,就听到“轰隆"一声,我家的房子连同屋后的牛圈全被洪水卷走了

当晚,我们披着湿透的单衣又冻又饿在岩屋里蜷了一夜。雨断断续续一直下到第二天才住,水也消了些,正当我们一家人一筹莫展、万念俱灰时,乡邻们从四面八方穿梭般涌来,有的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有的拿来了自已都舍不得用的衣服被褥,还有的送来了米面、锅碗瓢盆等日常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把小小的岩屋都堆满了,把我们一家感动得泣不成声……

老家人的眼光是独到而深远的。

别看我们老家那里的人大多是“睁眼瞎"、大老粗,但对老师的关爱和对读书的投入超乎常人的想像。

曾记得在我上小学那年,我们村小学调来了一位来自县城郊区的谢老师,由于离家远,又不通车,每学期才能回家一次。但乡亲们为了使他全副身心地投入到教学上,抢着帮他洗衣被、打柴、种菜园,把家里少得可怜的细粮和从嘴边上省下来的荤菜送到学校。每到传统节日,大家争着把谢老师接到家里来改善生活。谢老师平时对学生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严格要求,教书特别用心,星期天也不休息,经常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功夫不负有心人,久而久之,我们的学习成绩提高很快,升学率是我们全区最高的,这批学生中先后走出了不少优秀人才,甚至还有博士、教授;同时师生感情也与日俱增,记得谢老师调走送别的那天,大家都依依不舍,同学们哭了,乡亲们哭了,谢老师也哭了,整个教室内外哭声一片……

一九七八年高考,我以一分之差落榜,公社驻队干部刘书记听说后,准备安排我当大队会计。按理说这是一个既脱产又体面,而且挣高工分的好差事。但我心有不甘,坚决要求复读,家里人也非常支持我的决定,而刘书记死活不肯。乡亲们知道我在读书上还有发展的空间和潜质,在了解了我的真实想法后,就集体联名给刘书记写信强烈要求让我继续读书,区委书记打开信件,看到信的落款后面盖有一百多个沾有泥土的血红手印,仿佛看到了有一百多双恳切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他的眼眶湿润了,感动之余,破例亲自到高中找到校长为我办好了入学手续,并免收了学杂费。虽然此时学校已开学一个多月了,但我还是欣喜若狂,为了不辜负父老乡亲的一片苦心,我勤奋学习努力拼搏,在一九七九年的高考中赢得全县文科第二名的好战绩!

老家人的胸怀是宽广而豁达的。

说来也许你不会相信,吃公家饭的人在我们老家那块被当作是最受宠幸的对象,被当作家乡的名片,家乡的骄傲,家乡的“贵人”。家乡人从来不在乎你当了多大官,能挣多少钱,能管多少人,也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只要你是从老家走出来的,他们就把你当亲人一样对待。你的冷暖,你的好恶,你的喜怒哀乐,他们都时刻挂在心头。你发达时、风光时、事业顺风顺水时,他们从不黏你;你失意时、倒霉时、处在人生低谷或遇到困难时,他们总会及时地出现在你的身边伸出援手,甚至你把他们伤了都不会和你计较。

曾记得我们老家有一个姓梁的年青人,八十年代初应征入伍当了一名汽车兵,从部队复员后被区里聘去当小汽车驾驶员,可能是平常跟领导在一起久了的缘故,有点目中无人,优越感特强,偶尔见了家乡人,也是趾高气扬,爱理不理的。一次,他开上政府的吉普车独自回到老家看望妻儿。临走时,邻居老郭见是空车,央求他把自己卧床生病的妻子带上顺道去区卫生院检查。谁知他竟借口把车弄脏了回去不好给领导交差为由,严词拒绝,老郭没办法只好请人工把妻子抬到卫生院,差点耽误了治疗。谁知仅仅过了半年,他因带着情绪开车造成严重交通事故,连伤四人,自已的肋骨被撞断三根,车子也差点报废。被停职回到老家养伤后,情绪低落,因一点小事和妻子大吵一架,妻子想不开,竟服毒自杀了。乡亲们没有袖手旁观,当时正是夏收季节,大家丢下快要烂在地里的庄稼,闻讯火速赶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面对他进行抚慰,一面帮忙料理丧事,由于事发突然,没有现成的棺材,正在大家着急时,邻居老郭毫不犹豫地拿出给老爹准备后事的棺材,解决了燃眉之急,把人送上了山。

此后不久,我也做了件对不起家乡人的事。那是初春的一天早晨,我前往汽车站准备搭车下乡办案,刚走进站内,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溜进了车后,我赶忙撵过去走进一看,差点喊出声来:这不是正被通缉久抓未获的盗窃八头耕牛的我小学同学“李疤眼"吗?看样子他要乘车前往外地,逃之夭夭了。此时他也认出了我,眼神里现出一丝惊慌。出于一个公安干警的职业本能,我没来得及多想,趁他四下张望企图脱身之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接着一个前锁卡住了他的脖子,我低声说:“跟我走吧!”他想反抗,但使不出劲,只得老老实实地被我押到局刑警队。后来“李疤眼”被法院判了五年有期徒刑,我因“大义灭亲"被上级公安机关授予个人三等功。但我也由此与家乡人结了“梁子”。因为李姓在我们家乡是大姓,而且他姐夫此时正担任我们老家的大队书记,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做下的“以人血染红顶子”的“壮举”肯定为家乡人所不耻,以致于好长时间我都不敢回去。一直到这年的中秋节的前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发呆,想着中秋节要不要回去,既使回去也要等天黑下来了再进村,不然见到乡亲们了怕挨骂。正在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时,大队书记敲开了我的门,他热切地说:“我这次来一是代表老家的乡亲们专门接你回去过节,二是感谢你为家乡除了一害,也救了他本人,如果不是你及时把他缉拿归案,可能他还要犯下更多更重的罪,到那时就没救了。”我见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认真,我想好了很多想说的话,此时竟一句也讲不出来,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家乡人的感情是朴素而真挚的。

家乡人做好事善事从不图回报,家乡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因为我的至亲一直生活在老家,故回去的次数就不免多了起来。每次回去,乡亲们总要围着我呼着小名嘘寒问暖,念个不停。临走时,大都丢下手里的活计,提前站到路边,手里拎的,肩上扛的,背上背的大都是时令蔬菜、干果土特产品,逼着我收下来,否则跟你急眼,然后千叮咛万嘱咐,一直目送你消失在山谷的尽头……

家乡人对我的好,我时刻铭记在心,无以为报。平时哪家有事总是把我瞒到,他们有事进城也从不找我帮忙,既使偶尔在街上遇见,拉都拉不到我家来,生怕给我添麻烦,几乎没人求我办事。只有一次例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天,我们村上的一个老乡带着儿子进城看病,出车站时钱被扒手偷了,被逼无奈找到我借钱看病。我给他拿了两百元钱,让我妻子带着他们父子到医院进行了检查,并帮忙联系住上了院。就这样一件区区小事,这位老乡自从儿子出院后,每到年底都要带着他的儿子拎一只猪大腿到我家谢恩,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直到最近几年,我在单位大小当了个“小萝卜头”,自以为积攒了点人脉,有些关系,曾多次主动找到村支书记问:“你看村上需要上什么项目,给我说一声,我找熟人去办。”书记总是推托,不甚积极,开始我以为他嫌项目太小,看不上眼,或怀疑我能量有限,怕“陪了夫人又折兵",后经我反复追问,他才道出原委:“你在单位好不容易当上了领导,这是我们全村的光荣,我们都要共同珍惜,现在项目管这么严,如果要上,我们按程序层层上报,绝不能因为这事让你受牵连!”一席话让我喉咙哽咽,无言以对。

掐指算来,我已许久没有回过老家了,怕见他们,因为亏欠太多,不见又想得难受,特别是在这冠状病毒肆虐的特殊日子里,也不知道老家那里怎么样了?乡亲们是否安好?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有党和国家的好政策,有各级干部的坚强领导,特别是有老家人不屈不挠与困难作斗争的信心和决心,我深信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都阻挡不住他们前进的脚步,好人一定会有好报,老家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灿烂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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