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流淌的月光 你是否也照亮了她老人家归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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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而过,不知不觉中,已是深秋。
黎明破晓,西边儿的一弯残月还迟迟不肯归去,几瓣阴沉昏暗的浮云饶有心事地低首徘徊。疾步行走在寂静寥落的小路上,沁凉凉的秋风肆意张狂地钻入肥大的袖口、蹿进衣襟,凉飕飕的冷气儿在身体内嚣张地游走,我不由得裹紧领口,加快了脚步。
“卖菜喽,卖菜喽,新鲜鲜儿滴红薯茄子秋葵西红柿喽!”一声声苍劲有力的吆喝声穿过清晨沉沉的雾霭传入我的耳畔,我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奶奶脚踩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蒙蒙的雾中艰难地骑行。
多么熟悉的背影,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滚滚而来的回忆之流朝我奔来,我又想起了那个深深印刻在我心里的卖菜的老人家,想起了那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想起了那一双写满沧桑的混浊耷拉的双眼,想起了那干瘪但真诚质朴的笑容,那笑容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地暖心,仿若一束灼灼绽放的山茶花,虽平凡淡然,但执着地温暖了一方小小的天地,更温暖了一个远嫁他乡的女子!

我与老人家相识已一年有余,回望这一年,浓浓的温情萦绕心间,满满的感动漫溢心田。那些善良的、真诚的、厚道的、泼辣的、热情的、朴实的山城人时时刻刻感动温暖着孑然一身的老人家,也时时刻刻感动温暖着我。
犹记得去年秋日的黄昏,我骑着自行车悠哉游哉地晃在路上,那天傍晚的晚霞格外地火红,绚烂的落日映红了远处的山峦,几朵白的云朵惬意地在天边游弋,路边活泼热闹的百日菊也忘情地在柔风的吹拂下扭动着身姿,葱翠的树叶间隐匿着几只欢悦的鸟儿,撒欢儿似的放开了喉咙歌唱。那一个黄昏,好不叫人身心舒悦,听之享受;闻之醉人;见之欢喜。
忽然,一辆斑驳剥落的脚踏三轮车吸引了我的注意,其实,说是车也不甚准确,应是那一根根光洁的颜色粉红的红薯惹得我两眼发光。多么修长漂亮的红薯!我停好自行车,跑到这一辆三轮车面前。
“请问这红薯怎么卖呀?”
“这红薯呀,自家种滴哩,没有施肥,是很好的农家红薯呢。”老人家那浓厚的、沧桑的、衰老的方言在那个绚烂的黄昏定格在了我的脑海。

同时印刻在我脑海的,还有老人家的模样。
老人家约莫70岁上下,上身着一件破旧的黑灰色棉布长衫,脚上穿着一双“历史悠久”的破了洞的深青色布鞋。那佝偻着的腰背仿佛要贴近地面似的,瘦骨嶙峋的身材显得更加的矮小。暗淡昏黄的脸上深深地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叫人直想到满是沟沟壑壑的黄土高原。混浊的双眼已深深地凹陷,土黄色的牙齿也七零八落的,最令人心酸的,是老人家那一双手呀!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呀?黢黑黢黑的双手上长满了生硬的茧子,那赫然凸起的青筋好似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乌黑的指甲盖儿里满是酱紫色的污泥,还有那爬满双手的一个又一个刺眼的伤口……我不忍细看,赶紧瞥向路边的百日菊,那花儿依旧舞得欢实,它哪里懂人间的疾苦?
“奶奶,这些红薯我全要了,天黑了,您老人家赶紧回家吧!”说完我便拿起一个袋子往里面装红薯。
“哎哟,俩娃儿,可使不得呀,你买这么多吃不了的呀!”老人家叹叹气,望了望天边渐渐沉坠下去的夕阳。
“没事儿的,奶奶,我喜欢吃红薯,我公公婆婆也喜欢吃红薯。”我笑着继续装捡红薯。
“这俩娃儿,真是好着哩,谁家娶了你呀,真是有福哇!要是我……”老人家沉默了,我也不便再多说,便把五十元钱塞进老人家破旧的荷包里,拎起红薯跑开了。
“俩娃儿,俩娃儿呀,使不得呀,使不得呀!”此时夕阳已隐没到了山下,只听见老人家哽咽的声音在晚风中吹得好远好远!

几天后,我在狭长逼仄的道子里挑选着油亮亮的茄子和黄澄澄的土豆。卖菜商贩们都扯长了嗓子叫卖起来。忽然,角落里一辆不起眼儿的摆满了鲜亮蔬果的三轮车使我的心里震颤了一下,莫不是……?我疾步走了过去。
是老人家!依旧是那件黑灰色长衫,依旧是那双深青色布鞋!只见她蹲坐在地上,眼睛垂了下来,似在打盹儿。
“奶奶,奶奶,真是您呀!”我笑着大声问道!
老人家缓缓抬起头,一看见是我,眼里霎时有了光亮。“俩娃儿呀,你是个好娃娃呀!上次你买红薯钱给多了,我一直惦记着哩,来,找钱给你,红薯值不了几个钱哩!”说完,她便颤抖地从荷包掏出一大把一角五角、一元五元皱皱巴巴的钱!
“没事儿,奶奶,那红薯很好吃,我们家人都很喜欢呢!”说着,我赶忙握住她的手阻止她。
尽管已经目睹了那一双干裂粗糙满是伤口的手,但碰触到的那一刻,那树皮般干硬的手,那又长又硬的茧子还是深深地刺痛了我。
“俩娃儿呀,我这残老婆子说什么好呀!”一行浊泪漫上老人家混浊的眼,她赶紧用干枯的手抹眼泪
不一会儿,好些个衣着光鲜的妇女纷纷来到她的菜摊前熟练地选菜装菜,还熟络地跟老人家寒暄唠家常。
“大娘,您今年菜园子长势咋样呀?看这菜水灵水灵的!”一位身穿浅紫色毛衣,脚蹬五六厘米高跟鞋的大姐关切地问道,说完还买了黄瓜、西红柿、洋葱等好几样蔬菜,还不由分说地塞给了老人家二十元钱。
“哎呀,老人家,你种的菜真是没话说呀,就那白菜,那味道真是比超市卖的好吃哩,我家娃儿都喜欢!”一位烫着大波浪卷的时髦女士欢欢喜喜地说着,顺便也买走了好些蔬果,那眉飞色舞的神情真是令人动容。
“大妈,您上次给我留的枣儿特别好吃,个儿大水分足,一大盘子枣儿半个钟头就被灭得精光,今天我再多来点儿,您给我称三十块的,我送一些给我弟媳妇儿。”
“大娘,我给您带了一件灰色的棉衣,我母亲也就穿了一两次,基本全新,您老莫嫌弃啊!”一位着淡粉色风衣、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士温柔地说道,还硬塞给老人家一大包衣服!
……

望着这热闹的、温馨的景象,不知怎的,我的心里格外高兴,像吃了老人家的蜜枣儿似的。我也没有闲着,义务地当起了小助手。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老人家的蔬果就空空如也。我心里写满了好奇,我环顾四周,其它菜贩前稀稀拉拉的顾客,蔬菜瓜果还固守着阵地,唯老人家摊前买菜的人络绎不绝。但无论怎样,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敞亮了起来。
“奶奶,您看,您人好,所以生意也这么好!”我一边笑着说一边帮她收拾东西
“俩娃儿,我一个糟老婆子有啥好滴哟,他们一个个心肠热着哩,跟你一样,是同情我这老婆子哩!”老人家摆摆手,笑着说道。清晨的凉风吹来,她那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惹眼。
“奶奶,您年纪大了,该享清福啦,别折腾自己了,多累呀!”我帮她收拾好东西,索性也坐了下来。
“哎…奶奶我哪有这福气哟!这辈子也就这样啦……”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干瘪凹陷的脸颊让人心酸。
“奶奶,您别这样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您的孩子肯定会好好孝顺您的!”我宽慰到。
“是呀,我的男娃娃很会疼人哩,书也读的好,乡里乡亲的可稀罕他了!”她望着远方,面含微笑地说道,我也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可是…命运捉弄人哪!娃娃二十岁的时候跟他爸爸在山西挖煤时遇到塌方,娃儿他爸和娃儿都被埋在了煤洞里…可怜他们爷俩儿呀……死在那么黑那么暗的地狱里……” 她的泪又漫上来了,那混浊的泪顺着褶皱的脸淌下来,看着热泪纵横的老人家,我不禁悲从中来,眼底也泛起了泪花。
“哎,陈年旧事不提了,都过去几十年啦,我也是风烛残年,半身已进了土的人啦!能活一天是一天!”她用黑黢黢的手抹干了眼泪,苦笑着说。我心里酸的厉害,或许是风太烈,我的泪不断地往下淌……
“好在我这身子骨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现在党的政策好啦,又是给我鸡又是给我鸭的,菜园子里的菜也倒是争气,买菜的人心肠也热,回回卖菜,他们都喜欢到我这儿买,好些人还会唠唠嗑,宽慰宽慰我,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遇着你们这些善良的贵人哪!”老人家笑着拉起我的手,眼神沉静,仿若陷入了无尽的幸福遐想中!

最后一次见着老人家已是寒冬腊月。那天气温逼近零下,干冷的寒风呼哧呼哧地刮着,荒芜寥落的树木呼呼作响,满天的灰黑色乌云像孤魂般游荡,街上零零星星的三两行人也是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看着这荒寒的天,我的心里也阴冷冷、潮湿湿的。
忽然,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奶奶驼着背吃力地推着一辆破旧斑驳的三轮车在寒风中踽踽独行。我的心一震,莫不是……我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
“奶奶,真是您呀!”老人家见着我,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嘿呀,俩娃儿呀,好久没见你啦,奶奶我好一顿想你呀!”她不知是激动,还是寒风太猛,那凹陷着的眼底又泛起了泪花。
我仔细打量着老人家,才发现她的腰背弯的更深了,脸上的褶皱更深了,黯淡的双眼凹陷地也更深了,那双手简直结满了翳,整个身体仿若一具直僵僵的干尸,仿佛打上一棍便会散成一堆白骨似的。
“奶奶,我刚看您走路一瘸一拐的,您腿怎么啦?”我搀扶着老人家,关切地问道。
“唉,人老啦,不中用啦,上房梁挂红薯时摔下来,唉,就这腿……足足躺了一个多月呢!”老人家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走遍大大小小的菜市场都寻不到老人家的身影,熟络的好些个顾客也一直在探听着她的消息。足足一个多月,她老人家孤零零地在清冷的家里躺了一个多月,我不忍细想,寒风中她老人家的身影变得好小好小!
“嘿哟,俩娃儿,瞧我这记性,我给你绣了几双鞋垫儿,本想着哪天遇见了给你,你看这腿,唉,耽误事儿啦!”说罢,老人家便从破旧的三轮车上拿出一个泛黄的灰布袋子,视若珍宝似的从袋子里面拿出三双针脚绵密的绣花鞋垫儿。鞋垫儿的底色是洁白的,一只只灵动逼真的喜鹊娇俏地伫立于梅花枝头欢唱,一朵朵艳红的梅花在洁白的底子上热烈绽放,好一幅寓意吉祥的热热闹闹的喜鹊闹梅图啊!
“幸好我时时带在身上,今天可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呀!”老人家笑着把鞋垫儿塞进我的怀里,好像完成了一桩神圣的使命似的。
三双绣花鞋垫儿,不知老人家在昏黄的灯光下熬了多少个深夜,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佝偻着腰背,眯着凹陷双眼的老奶奶在深寂的晚上艰难地捉针走线的情景!这一针一线,都是浓浓的祝福和爱呀!
想到这儿,如潮水般的感动汹涌而至,眼眶湿湿的,我紧紧握着老人家的手,这双手厚实、坚毅、温暖又有力量
“奶奶,谢谢您,绣这些鞋垫儿可苦了您啦,我一定好好珍藏!”我哽咽着说道。此时,阴沉沉的天渐渐明亮了一些,一缕淡淡的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淡淡的光晕笼在老人家的脸上,那模样,我至今都不能忘怀!
此后,我与老人家再没有相见!多少个寒风落雨的日子,我怀揣着温暖的毛衣围巾手套跑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没能寻得那一个温暖的、熟悉的背影。老人家仿若是一场梦,永远消失在了我的梦里,我甚至不知道老人家姓甚名谁,不知道老人家家住何方……
匆匆一年,又是深秋!清冷的月光还依旧依恋着沉寂的夜空久久不愿回还,或许它有着深深的执念,它愿意散发哪怕一丝一缕的光亮去照亮归人回家的路,这悠悠流淌的月光呀,你是否也照亮了她老人家归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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