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的外婆家 我把它封存在时光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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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米高的水泥桥墩上,两边栅着新栏杆,是才刷了黄色油漆的。桥面加宽之后可以通过轿车了,拉沙车要左转下坡绕道河里,淌过齐膝深的水潭,再开过沟沟壑壑的石子路才过岸。我骑着自行车,过了这桥,就算到了外婆家。

桥对岸的拦水坝两边,只留下三四十公分的稻茬。渠坝左边开了口子,地上的轮印明显是履带型收割机留下的。水田角落的荷叶干枯了,却不甘倒下,在微风催促下轻轻摇曳相互碰撞哗啦哗啦作响。路的右边是蓬密的虎杖,近两米高的虎杖秧仅剩尖上一点点枯黄的叶子。我上次来外婆家时,它们都还是苗绿谷黄的呢。

大舅站在种着虎杖的田埂上的家门口,左手插进裤兜,右臂拖着指尖夹着一支烟,指甲盖熏得发黄。他通红的脸上挂满了络腮胡,鬓角和头发都已经白了,还不时用手捶打留着平头的头顶。腰带扎住了衬衣的五六颗纽扣,挺着的肚子把腰带扣也顶的鼓了起来。我越过门口那道小水沟时,盖在上面的石板咯噔一翘。厕所边的角落里,依旧是码到一墙高的瓣子柴。水龙头被钉着的树桩捆绑,缓慢的滴嗒,水珠落在窝窝里又蹦跶到我的脚上。我看不到外婆洗衣洗菜的大河了,只看到河滩上摇摆的柳条,河堤发黑的石块、稻场下的农田和虎杖,干枯的荷叶倒立着。大舅手里的烟头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弹了下烟灰又把手插进裤兜。他一直望着远方的路口,或许是在盼谁来。

还记得那年深秋,阳光照进玻璃瓦投在镶着白色瓷砖的灶台上,我坐在火炕边手持火钳敲打着燃不尽的木疙瘩,任火星肆无忌惮在脚尖坠落。外婆佝偻着身子系上围裙,打开带有这只铜把手的碗柜门取出油盐罐儿。吹火筒一阵发力之后,炊烟爬上烟囱,筲箕里控米的水蒸汽抢着从瓦缝里钻出。

外婆也曾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望向河对岸,以及河对岸的那个路口。盼着谁来。

那边幺舅家,外婆终于赶上新盖的房子。原本是三间平房,顶上又加了柃子椽子,盖了灰色的水泥瓦。房子内部没有粉白,外墙面窗台以下贴了白色的墙砖。只是,打今天开始,外婆吵吵着的新房子再也用不上了。她已经去了一个我们都未知却又貌似已知的新世界生活。

这一天新房里“好热闹”,里外坐满了老老少少。外婆睡的房间也被腾开,她用过的一切都被抬出去烧掉了。墙根摆着格子布的折叠沙发,角落摞着两层铁皮粮仓。后面的水泥楼梯直通向楼顶,经过外婆房间窗户时遮住了大半光线,没有栏杆,连个转弯也没有。大舅随手将舅妈打猪草的篮子放在楼梯口,被路过的幺舅一脚踢翻。

“那么宽的路非要放这里搞啥子!”

幺舅空着手,低头皱眉,嘴里嘟囔着。他直冲冲的往前赶,扛着驼背头也没有向后扭一下。

绕新房一圈回来,他一直注意每个角落,似乎是在找什么。

三舅手里拿着要洗的杯,“你搞啥子这么大火气”!一边说一边帮忙往篮子里收拾洒落满地的猪草。“又没叫你搞个啥,火气这么大”!

“我这房子是你盖的?妈跟我这么多年是你养活的?”

幺舅大概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或许是发泄心里的苦。确实,与其说是外婆家,还不如说是幺舅家。这么些年,是他一直种菜种地养着外婆,是他不敢远出随礼照顾着外婆。外婆老是嚷嚷着要住的新房子也是他出力最多。作为年近半百的单身汉,他为外婆牺牲的最多,这是姊妹几个公认的。都说“他做的没话说”,也没人愿意跟他计较。

趁他们争吵间隙,我踏上楼梯,弓腰钻进阁楼想要一探究竟。小时候我也经常爬上外婆家的楼梯。

柃子上横七竖八的拉着晾衣服的线,捁了两仓的玉米棒子,幺舅种的花生沾着黑沙土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在墙角的干柴堆,黢黑的老柜门上一只半圆形黄铜门把手吸引了我,不知是碗柜还是衣柜的。我大概在外婆家那片玻璃瓦下的厨房里拉开过它,外婆用的最多。一日三餐,朝夕相处,这是外婆用过时间最长的物件儿,或许还是她的嫁妆呢。

征得舅舅同意,我找来平口起子剜了下来,又小心翼翼的和那颗铜钉一起夹在书本中。往后回来的会越来越少,看见这铜把手,就看到了幺舅一个人孤零零守着的“外婆家”。

“外婆家”没有了外婆,也就再没人为了她争吵。这是最后的外婆家,我把它封存在时光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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