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生命的轨迹中 总有让人难忘的发光闪亮的一些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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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江北监狱建监60周年的日子里,我接待了许多来自外地的老乡与老同事,最先到来的是杨关义先生。杨老1958年从上海来到湖北,在江北监狱工作了30年后调往地处安徽的上海白茅岭监狱,后在上海青浦监狱退休。
杨老这次带着夫人和小孙孙赶来江北,一来庆贺江北监狱建监60周年,会会老朋友;二来看看当年参加开拓的荒湖,解一解积压在心中的情结。安置好住宿,即由几位老同事陪着他,驱车去了五分场。
五分场原先叫三湖,三湖是古云梦泽的一部分。四湖排水主干渠工程建设完成后,开始排除三湖的积水,万年古泽逐渐露出了肥沃的淤泥渍淖。1959年底,三湖的水还未完全排干,监狱就在三湖的一个边角成立了“三湖开荒指挥部”,向荒湖要田要粮。杨老背着行李经资福寺,坐马车,乘小船趟着水,走了一天前去报到。七八个干部,带着三四百名罪犯,擂响了向荒湖要粮的战鼓。
那年,杨老只有17岁,人称小杨。指挥部借用老乡的猪房,干部们最紧迫的任务是砍蒿草搭窝棚,建造落脚的地方。四五个高处稍微干燥一点的地方,架起了几间茅屋,就成了四五个中队。当时正值困难时期,口粮指标锐减,饥荒,干瘦,浮肿,天灾人祸一起向人们袭来。饿着肚子,还要日夜挖沟排渍,筑堤造田。危急之时,人们发现湖水排干以后,淤泥中藏着成片野生的莲藕,不但能充饥果腹,还有补血养气的功能。会挖的,一天能挖上百把斤,不会挖,一天十来斤不成问题,足够一人一天的食用。杨老他们带领罪犯挖藕自救,三湖慷慨地回赠着拓荒者付出的辛劳。
春天到了,低洼的三湖也是蒌蒿满地,芦芽短细。料峭的寒风中,杨老他们在稍微高一点的背风处,营造秧田,下种育苗。杨老身上穿着妈妈给他织的毛衣,赤着双脚泡在冰冷的泥水中,成天和罪犯一起滚在泥里水里,毛衣上溅满了片片泥浆,他找来一根绳子,腰里一扎,几天下来,泥浆干了,毛衣被糊得梆梆硬的,像穿上了古代武士的铠甲。
到了插秧时节,天气已经转暖,但梅雨却跟着来了。三湖地势低洼,只要下点雨,四面八方的水就会汇集到这里,刚辛苦营造的田畈,立刻成了一片泽国。筑堤抗洪,车水排渍,件件重活,杨老带着罪犯没日没夜地劳作着。为了加固单薄的堤坝,他们沿堤种上了树苗,以增强堤坝的抗洪力量,一些年后,这些小苗竟长成了参天的大树。车水就不像电影《柳堡的故事》里那样轻松浪漫,一边踏水车,一边唱着情歌。为了保苗,杨老那时节没日没夜地带罪犯车水排渍,疲劳得会在水车上合眼睡着,直到从车上掉下来。不过罪犯们也唱歌,常唱的是楚剧哀怨的曲调,半夜里随风飘来,总让人平添几分凄苦的思乡情愫。几十年后,杨老的耳边还常响起罪犯们的车水踏歌声。拓荒者也有情,也有爱啊。
终于迎来了收获的秋天。几经洪水的冲刷,浸泡,田里竟还东一块西一块稀稀拉拉地成熟了一些谷穗,倔强地标示着生命力的伟大。要知道当时杨老他们插秧时,水深的地方,淹没到胸部,插秧弯不成腰,要把秧苗夹在脚趾间,用脚踩下去,水没秧苗,能成活,都是大吉了。年初下谷种六十万斤,秋天收五十八万斤稻谷,连种子也没有收回来,看起来有点得不偿失。但拓荒者的心情还是愉悦的: 眼前荒芜的泽国已经成了拥有上万亩面积的大型国营农场的雏形,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干年后这里不就是满地堆积金灿灿稻谷的粮田吗? 拓荒者的心胸是多么的宽阔,眼光是多么远大
闲遐时,每当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杨老躺在干枯的蒿稗草堆上,耳边上响着围堤外水浪拍击堤岸的轰鸣声和秋风掠过芦苇叶稍的沙沙声,极目舒望,湖天一碧, 仰望苍穹,万类争衡,深邃湛蓝的长空,飞驰变幻的白云,排空直上的秋雁:宇宙,竟如拓荒者的心胸那样博大深远!
除了开拓荒湖,杨老他们还肩挑着另一个重要的拓荒任务:关押改造罪犯。白天田间劳作,夜晚组织罪犯学习,人们睡下了,他们还要值班守夜,研究敌情,商量对策。
那时四周没有部队驻守,只有三四个干部赤手空拳管理着上百罪犯,用上海话讲,“难度不要太大”。越狱逃跑的事时有发生,杨老清晰地记得,那年一名监利籍罪犯逃跑,要他去追捕的情景:罪犯一逃就逃回了家,他一个人去了监利,在当地公安部门的协助下,在罪犯家中把他逮住。他用一根麻绳捆着罪犯,手中拿根竹棍子,跟在后面。其实杨老心中也忐忑着:你想再跑,我就用棍子揍你。其实棍子也只能壮壮十七岁少年的胆子。好在这名罪犯已经回家看过了父母妻儿,也没有反抗逃跑的念头,乖乖地跟着回来了。
拓荒者们几年的辛勤劳作换来了五分场面貌的大变样: 高高的围堤内田陇成片,沟渠井然,农机轰鸣,六畜兴旺,欣欣向荣的农场正在蓬勃发展壮大。围堤外却另有一派景象:荷花映日,芦苇接天,湖水清清见底,碧波粼粼万顷。泛舟湖上,只见鱼儿翱翔浅底,水草随水荡漾,偶有猎人的一声铳响,哄起成百上千的野鸭和水鸟,飞旋于空中。真是遍地野鸭和菱藕,秋收满坂稻谷香。
杨老忘不了当年原生态的三湖,但更令他难忘的是带领他开垦三湖,以身作则地关心、教育、培养和提携过他的那些老干部。忘不了那年的夏天,他患痢疾,一人独卧茅屋,总场场长丛培元同志来三湖检查工作,得知他病了,特地前来探望。当得知他已经两天粒米未沾,丛场长便打开随身的挎包,取出两个馍馍塞给他。 丛场长是山东人, 不习惯南方的大米饮食,只吃面食,下基层自带干粮馒头,他看见丛场长的包里也只剩下两个了,便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却被丛场长制止了,嘱他好好吃药治疗。馒头虽小,但他毕生永志难忘。陈伯亭、蔡麟献、姚承钦一代老干部都已远去了,但他们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每每出现在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独坐的时候。
送杨老的车从总场一直开到五分场的湖里,那里原是三湖的最低点。从车上下来,杨老迫不及待地呼吸着熟悉而渴望得到的秋收季节稻谷的芳香。眼前湖水早就被排干,排灌渠道整齐坚固,小路已被笔直的水泥路替代,承包土地的农民驾驶拖拉机翻耕收割完稻谷后的田亩,一群鸟雀追逐其后,上下翻飞,一派屋舍俨然鸡犬之声相闻的和谐景象。
再也找不出当年开荒时的一点痕迹,就是围堤边那一排杨老他们种下的大树也在前几年的洪水中被砍去,只有几段残桩迎接他:前年的洪水长久不退,围堤被泡得松软疏暄,原来固堤用的大树随着大风摇摆,松动了堤基,造成了决口,淹没了堤内几百亩的垸子。树没有了,令杨老感喟不止,飞速的现代化推动着历史前进,时代向前,面貌更新,也在情理之中。
幸运的事,是在分场,杨老竟找到了他结婚成家、生育子女的那间已被用作堆放杂物的低矮小屋,这里曾留下了他的青春岁月幸福记痕。进去走了一圈,盘桓良久,顿觉物是人非,出来时他的眼睛湿润了。
今天人们已习惯看到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稻谷从五分场湖里拉出来,却没有多少人说清楚杨老他们当年进湖拓荒的情景了。但在杨老的心里,这片留下他青春和爱情的地方,那些已经过去50多年的人和事,总在默默地起起落落,那广袤的三湖永远是他心灵的码头。
杨老告诉我,等沪蓉铁路通了,他要每年来这里,让晚年得到幸福的安慰。 一个人生命的轨迹中,总有让人难忘的发光闪亮的一些段落,拓荒者的情结就在那段开拓荒原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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