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是一群被内心的遗憾和憧憬所奴役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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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分为两个阶段,一段是在离家只有几十步远的村民办小学上的。另一段是在离家三里左右的正规小学度过的。
村里的这所民办小学,是我人生启蒙教育的开端。说是所学校,其实非常简陋,也就两间土墙的茅草屋,一间是一、二年级,另一间是三、四年级。学校只收我们附近三个庄子里的孩子,学生不多,总共只有二十多人。每个班分成两组,一组是一个年级,是个混合班级。
教室里的桌子是泥巴砌的。瓦匠在泥巴墩子上架两根木料,木料上放上土坯,土坯上抹上一层泥,泥上再抹一层白石灰,一张长条课桌就成了,一张长桌供三人使用。可时间一长,桌子表面的一层石灰起壳脱落,露出下面的土坯来,人趴在高低不平的桌子上写字很容易把纸捅破,两只袖子更是沾上一层泥灰。凳子都是学生从家自带的。教室四周的土墙抹上田泥和稻壳搋好的泥,再刷上一层石灰,白白的,可人往墙上一靠,一身的白灰或墙土。墙下大约半米高的石灰都被庄子里的母鸡啄去吃了,齐刷刷地露出土墙的本来面目。
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上学的情景,那年我九岁,我爸带我到朱老师那报名,说是报名,其实就是和老师见个面,经过一个简单的测试。一进教室,我看到朱老师的桌子上放着一堆长短差不多的芦柴棒,大约一百多根,他随手抓起一把,让我数给他听,我只能数到二十多就数不上去了。朱老师让我重复数了几次,可每次都数到二十九就卡住了,我爸在一旁很尴尬。而我更像一只掉到井底的青蛙,怎么使劲,可每次只能蹦得那么高,好在朱老师就是山后庄子的熟人,他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含含糊糊地收下了我,现在想起来可能是照顾到我爸的面子吧。
说起那时上学,也只是找个更好玩的去处,有更多的人在一起玩,玩得花样多些罢了。交了一块钱的学费后,我领到了语文和数学两本书,我爸给我买了几个本子,一支铅笔,这就算正式开学了。我们班有两组,第一组是一年级,第二组是二年级。每次都是我们一年级先上,老师先教我们拼音和生字,让二年级的学生在一边预习。我们仰着头,不看书,有口无心,阴阳怪气地跟着读。有时二年级的孩子们无聊,他们也跟读起来,朱老师也不制止,他只顾读自己的,像鲁迅《三味书屋》里的老先生一样。课堂上气氛很好,笑声阵阵,有趣得很。
课文带读之后,朱老师让我们一年级的学生在本子上抄写生字和课文,然后他就开始上二年级的语文了,也是先教生字,我们一年级的不少学生觉得有趣,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黑板,也跟读起来,顿时教室书声琅琅,一、二年级的孩子相互看着,龇牙咧嘴地笑,更肆无忌惮跟着老师摇头晃脑地读起来。一节课下来,一年级的学生学了不少二年级的知识,二年级的学生也复习了一年级的知识,感觉上课真是一种乐趣,比放牛割草快活多了。
但数学课就不一样了,我们一年级上课,二年级孩子觉得太简单,懒得听,但他们也不想预习,就和我们做鬼脸,甚至做出捣蛋的事来。记得一个春末,那阵子一直下雨,教室的地下都长出白白的霉来,有时蚯蚓都从墙根钻出来。那天,我们一年级正在上课,后面二年级的一位同学用铅笔挑起地下的蚯蚓扔到我们前面的桌子上,前面的同学又用铅笔挑起来扔到教室中间,蚯蚓正好落在一位男同学的脖子里,他感觉脖子里凉凉的,以为是草屋顶上掉下来的蜈蚣,一把抓起来迅速扔到前面,正好落在屋右角老师的讲台上。朱老师正在板书,刚才还乱哄哄的教室一下子鸦雀无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头一看,见讲台上一条蚯蚓正在爬行,他没有说什么,很淡定地用书本向门边一划,蚯蚓正好落在门外,被门外躲雨的一只鸡叼走,引得众鸡们纷纷追赶。
初春,暖阳高照,土蜜蜂在土墙上打洞做窝。一下课,我们就用细竹棍在土墙里掏,然后用火柴盒把土蜜蜂装起来,上课时偷偷地放到别人的书本中夹起来或放到他人的上衣口袋里。如果是夏天,课间时间长,有的孩子竟然搭成人梯在墙洞里掏麻雀玩。他们把掏到的麻雀用线拴着一只腿,线的另一端拴上一个短木棍,这样麻雀就飞不高了。一次上课时,有个淘气的孩子趁老师不注意把麻雀放出来,麻雀在教室里乱飞,我们鼓掌起哄,课堂教学无以为继,朱老师只好停下来捉麻雀。他原以为麻雀是从窗户钻进教室的,捉住一看才知道有人在课堂搞鬼捣蛋,他阴沉着脸,没有说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于是他解了麻雀腿上的那根线,把麻雀放了。
最能闹腾的还是三、四年级的学生,别看他们只上三、四年级,但他们的岁数可不小,有的都十三、四岁了。那时很多孩子上学都较迟。其中有个邻村的男孩子,他爸在公社当书记,家庭条件很好,又是家中的独苗,他不喜欢写作业,但他经常用纸包一些白糖带到学校,用白糖笼络别人帮他做作业。那时农村的孩子红糖都难得,更不要说白糖了。一下课,他身后总跟着一群孩子,村里的大人都称之为"孩子王"。
后来,不知他从哪里搞来了四个带钢珠的轮子,这在当时可不是容易弄到的。他真是个会玩的主,他用木头钉了一个架子,在木架子下按上这四个轮子,一个别人羡慕的"小跑车"就做成了,他成天把车子带到学校。一下课,他坐在车上,让其他小弟兄们把他从我们庄的上拐拉到庄子的下拐,所到之处,晴天尘土飞扬,一群孩子跟在车后飞奔,村里的老人看了直摇头,可他就是这么任性而快活。去年底,我和老家的几个同学一起吃饭还说到此事,听说他已退居二线,快要退休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有四十多年了。
后来民办学校撤并,这所学校成了庄子的牛棚。我就到了离家三里多远的公办小学上学去了。童年尘封的记忆像一粒蛰伏地下种子,只要被激活,如同春天一到,就会拱土发芽,甚至长成大树亦或有着满树繁花。
有人说∶回忆永远有着优美动人的心态,不知不觉会让人沦陷到一种映像和虚荣的修复之后变得接近完美的幻像之中。无论当初经历这些事实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堪和不耻,尽管贪念过往的人在这个不断往前奔跑的世界里注定不能够走的太远。当然,在这个把回头看作为软弱和耻辱的世界上,走得再远也达不到想要的永远,走得再近也达不到想要的梦境。人永远是一群被内心的遗憾和憧憬所奴役的生物,夹在生命的单行道上走不远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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