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忘不掉母亲做的那碗油粉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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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虾酱》和《粮本》之后,我曾发誓,再也不写既让文友生厌又惹年轻人反胃的怀旧文章了。可是老没出息,越是不想想的事儿就越是想想。这不,四十年多前高中生活的一些桥段最近老在脑子里来回晃悠,驱之不走,挥之不净。咋整?容我厚着脸皮再怀一次旧,于己一吐为快,于你爱咋咋地。

1972年冬天,我考上了码头高中,也就是广饶七中。码头高中成立于1970年,每年面向码头、南塔两个公社和国营巨淀湖农场招收两个班。七中是广饶最后一所高中,但七中的主要任课老师都是因了众所周知的“问题”,而从广饶一中“下放”来的。印象中这些老师都很厉害,要么是学科大拿,要么是专业牛人。像数学老师孙大志,语文老师杨守乾、徐笃信,英语老师杨崇秀,物理老师许明友,化学老师张志远,政治老师王平等等,都是全县甚至全惠民地区的业务尖子。三级毕业前正赶上由冬季招生改为夏季招生,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不三不二两年半的学制。尽管在校期间受到“白卷英雄”“反潮流小将”以及学工、学农、学医的影响,文化课还是学得比较扎实的。因此,恢复高考后,三级考出来的学生最多。码头高中存在的时间虽不长,但培养了一些赫赫有名的学生,原西昌、太原卫星发射中心一号首长、少将徐宏亮,现澳大利亚工程院院士、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二十人之一)、英国萨里大学现任校长逯高清等等,都是原码头中学的校友。

那年月,生活普遍都很清苦,同学们也就“显得”非常朴素,绝大多数同学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即便有那么一两个穿着光鲜点儿的,也不过只有一件像样的外套,没准儿贴身就套着捡拾的哥哥或姐姐替下来补了补丁的小旧衣服。记得我的同桌就经常穿着“简款便装”,冬天的棉袄老是敞着怀,也没有内衣,仅有的三个布扣子好像从来没系过。别说平常,就连早操、体育课跑步,都是两扇袄襟一缅,左右手倒替着捂在胸前,时常因为动作不到位或姿势不规范挨体育老师训斥。同学们衣服没得换洗,卫生状况自然极差,每周三的晚自习后,学校特许把汽灯提到寝室,集体捉虱子。瞧那阵势,人趴在被窝里,撅着一溜脑袋,伸出比头多一倍的小手,借着耀眼的汽灯光,各自埋头苦干。有的用两指甲掐,有的用门牙咬,咯嘣咯嘣,响声连连,和着说笑声不时响成一片。

说起来有点玄乎,听起来也觉得离谱,都上高中了,同学们普遍还没有刷过牙哩。三级一班40多个男生,到了高二那年,BQ和FY两位同学成了第一对吃螃蟹的人。大家见他们端着牙杯刷牙,好奇得很。一是没见过学生还有刷牙的,二来觉得这两人家庭条件肯定很豪,一支“水果香”牙膏两毛四分钱,人家都舍得买!要知道每月助学金才五毛钱,绝大多数同学一分不舍得花,全额上交家长

那个年代,高中学生日常糗事大同小异,没有最糗,只有更糗。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谁谁起夜瞒着窗子尿到巡夜的校长头上了,不是谁谁偷偷把尿罐子扣过来让一屋子人一黑夜的尿悉数洒到寝室地上了,也不是谁谁把老师气得在讲台上哭鼻子,更不是谁和谁谈恋爱让老师抓了现行,而是师生共有的大食堂里,教师那边的锅灶每周三晚上热气腾腾的一锅香粥。那香粥,飘着葱花儿,偶见油花儿,看着就难以拔开眼睛。现在想来,说是香粥,其实不过是猪油呛呛锅,切点白菜叶,撒上一把盐,再奢侈点也就放些粉条子猪油渣渣什么的。就这,都得隆重地提前一天在小黑板上申明公告:“明晚喝香粥!”后面竟然还是感叹号!有一次,新来的不大识字儿的炊事员误将“喝”字写成了“唱”。不得了了,“唱香粥”的“网红用语”迅速被兴奋的老师学生在全校传开。自此,每到周二下午,幽默风趣的化学老师张志远,总把小黑板上的预告“喝香粥”改成“唱香粥”。一个“唱”字,虽是笔误,却分明道出人们期盼已久的热切愿景以及“唱”到香粥后难以掩饰的美好心情。美味是靠美好的心情品出来的。多么老成、持重的老师啊,一碗香粥就令其激动万分、神采飞扬、喜形于色、溢于言表,甚至失态变相。

当然,像“唱香粥”这等好事儿没有穷苦学生的份儿。我当时只是从心底里感叹:当老师可真好,每周每周都能喝到一顿香粥!

香粥虽好喝,但即便老师也捞不着每天都喝。我注意到,渴望“唱”到香粥的老师们总爱把每顿吃剩的菜汤,倒上一点热水,用勺子一搅或直接把碗一转一涮,趁热喝下,这样每天都能“唱”到菜汤,还省却了刷碗的麻烦。

早年老家过春节,年初二早上习惯做“油粉儿”,就是广饶东北乡流行的一种香粥。娘亲手熬制的油粉儿,那叫一个绝啊!猪油炝锅,葱花爆到微黄但不焦,肥肉片煸出油却不糊,瘦肉丁下锅急火炒到满屋飘香。然后一次倒足水,开锅后顺次放入粉条、豆腐,搅上事先磨细炒香的黍米面调成的糊儿糊儿,最后撒上些许白菜叶,一锅晶莹剔透、香气四溢、泛着诱人的泡泡的油粉儿便激活了味蕾,勾起了馋虫,迅速把一家老小吸拢到饭桌跟前。满满盛上一碗,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五指均匀散开撑起碗帮,嘴唇紧贴碗沿,慢悠悠、匀乎乎地转动青花海碗。只消吸溜一口,美味立刻充盈了口腔。此刻,你便不忍咽得过快,任其滞留良久,用舌尖慢慢翻搅,使其与每个味蕾充分接合,之后再徐徐咽下。刹那间,满口生津,唇齿留香,香糯伴着糅滑,粥汁和着津液,浸润食道,直达胃房。倘若顺口咬到一粒肉丁,细细咀嚼,慢慢品咋,更是难舍下咽。那种满足感和补偿欲,既解馋又过瘾,回味悠长,驱之不净。于是,一碗之后接着一碗,即便肚子已经饱了,眼还感觉饥困,简直欲罢不能。

除了油粉儿,老家还有一种“古扎粥”也很解馋,历久不忘。古扎粥,就是在口粮短缺的年月,粗粮细作的一种创新。青萝卜擦成丝,用盐稍微腌渍,挤去多余汁液,掺上玉米面或高粱面(那时也没有细粮),要是再加一点大豆面,那就是提高标准或改善伙食了。将这些食材和匀揉成团,攥成三公分左右的纺锤体,开水后下锅,煮到漂浮上来就熟了。古扎粥既是饭又当菜,既开胃又出味儿,既充饥又省粮。

俗话说得好,穷家难当。苦日子能过出小甜蜜,时常品尝到小幸福,娘,是多么的智慧和心灵手巧。粗粮细作,淡而有味,调适众口,花样翻新。那可是七、八口人的一日三餐啊!是,大凡庄户人家的穷日子,既简单又粗糙,既重复也单调,大同小异。但能做到简单又不重复,单调而不乏味,这才是庄户人家过日子的本事,这就是劳动人民持家有道的大智慧!

年与时驰,意与日去。参加工作后,经常因公出差,天南海北地跑,不但常常喝到香粥,还喝遍济南的甜沫儿临沂的糁(读sa)、济宁的糊粥加八扯(用炒糊的小米面加上豆腐皮、海带丝、花生米等熬制的咸粥),也能轻易地喝到米粥、面粥、腊八粥,甜粥、咸粥、五豆粥,甚至蔬菜粥、海鲜粥、易拉罐盛装的八宝粥,等等。有时候心血来潮,自己还学着用干贝或海参做出成本更高的营养粥。

如今这年头儿,做粥的材料越来越全乎,做粥的工艺越来越讲究,粥的营养也越来越丰富。但是,高中毕业四十五年了,我心心念念地,总是忘不掉娘做的那碗油粉儿的味道,眼前也时常浮现出当年老师们“唱香粥”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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