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那一刻二叔的心口突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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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家族里一个保守了多年的秘密。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大人完整地给我们讲述过这个故事,而且凭着小孩子特有的敏感,我明显地感觉到,偶尔说到这家亲戚的时候,大人们都会有一种有意无意的回避。

的确,在那个重视各种社会关系的年代,凡事都要查“祖宗八辈”,有一个沾上“地富反坏右”的亲戚,对我们这个地地道道的贫农家庭,具有很强的杀伤力。孩子的入党入团、上学招工等等,都会因这一污点而告吹。连这样一家亲戚都不愿提及,一些深层次的秘密就更不会说了。我只是从几十年来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了其中有限的情节。作为晚辈,只能从孩童时代的好奇、少年时期的猜想和长大成人后的有关史料中去想象与嫁接,才写出了下面的文字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二叔就隐隐有一种预感,似乎注定这个晚上会在生命的征程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好像有人敲门。”二婶仿佛知道二叔的心思,轻轻地提醒他。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二叔犹豫了一下,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过天井,走向临街的大门。

“谁?”他悄声问道。

“别出声,是我。快开门!”门外的声音小心而低沉。

“吱吜——!”尽管二叔小心翼翼,在乡村静谧的夜晚,笨重的木门还是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对门内门外的人来说,听起来都是那么心惊。门刚刚开了一点缝,门外的人便一下子挤了进来。

“华子,救我!”从门外挤进来的魁梧汉子紧紧抱住二叔。华子是二叔的乳名。

“表哥,先进屋再说。”

二婶很快就做好了满满的两碗挂面。被叫做表哥的来人好像几天没吃饭一样,狼吞虎咽地吃完,一推饭碗,神色慌乱地说:“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快想法把我藏起来。”

二叔也没多说,拉着表哥的手,悄然去了小南屋那间磨房。

望着他俩的背影,二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发生在刚刚解放不久的渤海区,黄河南岸、小清河北岸一个普通乡村的故事。

据《高青县志》(1991年版)载:1950年5月21日,全县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翌年,对逮捕的一批反革命分子分别判以处决、服刑、管制。

《国史全鉴》(团结出版社1996年版)载:镇压反革命运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初期,同抗美援朝、土地改革并称的三大运动之一,简称镇反运动。打击的重点是土匪、特务、恶霸、反动道会头子和反动党团骨干分子。

这个被称为“表哥”的来人,是二叔姨家的表哥。在解放前夕的小清河两岸,他是个妇孺皆知的风云人物,在国民党的地方武装中,曾经做到了团长的官衔,在十里八乡耀武扬威过多年。渤海区解放后,他潜回村里,老老实实地解甲归田。而今新政府找上门,要问他当年的罪,他设计躲过农民协会的监视,偷偷跑了出来。就在这天下午,村里农会的干部专门来找二叔,告诉他,他的表哥自知难逃人民政府的审判,已经逃亡数日。并说,你给他当过勤务兵,说不定会来找你;如果他真来了,你可一定要及时报告,千万不能犯糊涂啊!农会的干部刚走,就有人在二叔南屋临街的土墙上,用白石灰刷上了醒目的标语:“首恶者必办,胁从者不问,立功者受奖。”

天一黑下来,表哥就真的来了。

二叔为难了。

在磨房里,二叔和他曾经的长官低声交谈了大约两个时辰。除了感激表哥的关心,二叔可能也问及了乡亲们传说中有关表哥的一些事情。不知是表哥没有和他交底,还是二叔不愿透露,这一晚上表兄弟对话的内容,他一直三缄其口,一句也没和外人透露过,直到被他带进了坟墓。

多年之后,在老家的县志上,我看到了一些国民党地方武装配合正规部队进攻渤海区、暗杀农会干部的记载,虽然只有干巴巴的几句话,依然看得我心惊肉跳。如:“1947年,8月,齐东县民主政府工商人员在刘家镇遭突袭,遇难3人,伤1人。”“10月15日,国民党七十三军分两路由刚斧寨北渡小清河,侵占高苑、青城且以部分村庄……抓走青年500余人,抢走粮食、牲畜等物资。在此期间,120余人遭毒打,27人被活埋。”

读这些史料的时候,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只是,我难以落实那个曾经做到反动团长的亲戚是否参与其中,充当过什么角色。每当开车行驶在小清河北岸的柏油路上,闻着野花的芬芳,眺望白墙红瓦的村庄,实在难以想象,我童年时割猪草、逮蚂蚱的田野上,几十年前是怎样的血肉横飞、硝烟弥漫。不由地感叹,在时代的大潮中,一个人显得多么渺小。但面对种种的思潮与运动,任何一次选择都要付出代价,无论在后人看来是正确的抑或是错误的选择。

二叔从南屋回到北屋,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二婶陪着叹气,也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他可是自己的亲表哥啊,而且自己跟在他身边几年,得到过他的关照。过去的事情,一幕幕地在二叔眼前闪过。那是二叔结婚前的某一天,姨妈来看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奶奶、二叔的亲娘。看到姐姐一个守寡的年轻女人,拉扯着四男两女六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得实在艰难,姨妈好心地提出,让姐姐指定一个孩子到自己儿子的队伍上去,而且保证不会让孩子受了难为。奶奶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狠了狠心,让多少识得几个字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的二叔,跟着姨妈去了离家几公里的表哥的军营里。表哥让他在身边做了一名生活勤务,没有多少实质性的任务,不过是遵了娘亲的命令,给表弟安排一个发饷的差事。跟着表哥的这几年,二叔可以不断地补贴家用,也为自己成家积攒了一些银两。结婚成家后,二婶不愿二叔再在队伍上干下去,而且随着渤海区解放步伐的加快,表哥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二叔就和表哥道了别,回家安心种地了。在内心深处,二叔对表哥还是敬重和感激的,其中既有亲情,也有几年的知遇之恩,在感情上比其他兄弟对表哥的感情更深一些。

这一夜,二叔屋里的煤油灯一直到天亮也没熄。

等到磨房里的表哥响起呼噜声,二叔悄悄出了家门。

二叔深夜去了奶奶那里。

心中的纠结折磨着二叔,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但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面对这样难以抉择的问题。二婶在房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她那三寸金莲,也参谋不出更好的意见。趁着黑夜,二叔披上棉袄,叫醒了睡梦中的奶奶。毕竟,南屋里藏着的那个人,是娘亲妹妹的儿子。无论如何,他必须听一听娘的意见。

在我五十岁以后的一个除夕,一家人围在一起包水饺、做年夜饭,母亲给我们讲述了奶奶这一夜给二叔说的一番话。这是有关这个故事母亲讲的信息最多的一次,她说这是奶奶事后告诉母亲的。也许,母亲本能地觉得,时下的政治氛围已经允许把这些告诉孩子们;或者,母亲在内心深处明白,奶奶在这件事上的决断、大叔二叔们的表现,关键时刻体现的是杨门的家风,有必要讲给孩子们了。

那一个深夜,在低矮的土坯房里,昏黄的煤油灯下,几乎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听完二叔的话,深深叹了口气:“这都是命啊!这孩子没到队伍的时候,聪明、正派。谁知时间长了,慢慢地就变了。你姨见了他就劝、就训,可他那时正春风得意,骑着大白马、挎着盒子枪,到处里吆五喝六的,那里还听得进去啊。现如今,逃到了咱门上,可真是给我这亲姨出了个大难题啊。这孩子得势的时候,也没少帮衬咱,你还在他身边干了那几年,咋能没感情啊。他犯的那些事,咱也不知道深浅,他身上担着多少事咱也说不清啊。可咱拍着良心想想,闹土改,全村斗地主总共斗出来两套宅子,农会都分给了你和你哥,那是人家照顾咱啊。要是放在过去,谁会管咱这孤儿寡母啊。这新政府对咱好,咱可不能忘恩负义啊。亲戚归亲戚,国法归国法,咱杨家门在大事上不能迷糊!”

听了奶奶的话,二叔心里还是很矛盾。

奶奶知道二叔的心思,她说:“你回去好好给你表哥做顿早饭,别的就不用管了。”

二叔沉重地点了点头,离开了奶奶的小屋。

第二天早上,二婶早早地起床,给表哥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还特意烫上了两壶老烧。表哥在小磨房里享受完美酒佳肴之后,突然感到不对劲:“华子,你不会去告表哥的密吧?”

二叔不敢看表哥的眼睛:“哥,我怎么会呢。你在这里放心地吃、放心地睡,我还会像过去一样给你当好勤务兵。”

表哥有些疑惑地看了二叔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镇政府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把表哥堵在了南屋的小磨房里,五花大绑地带走了

是奶奶,安排大叔到政府报的信。大叔是农会的干部,自然晓得其中的利害。那天大叔从镇上回来,和奶奶哭了个一塌糊涂。大叔因为与镇政府的干部熟悉,拜托人家千万保密。镇上的干部说,还要给你立功呢。大叔摇头坚辞,回头便走,不等走出镇政府的大门,早已泪流满面。

表哥被绑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回头望了二叔一眼。二叔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那是一个让他终身扎心的眼神。

三天后,在镇政府北边空旷的操场上,响起了新政府镇反的枪声。好事的村人们早早地赶到这临时的刑场,去看多少年难以看到的场景。

奶奶、大叔、二叔在各自的院子里,都远远地听到了那几声枪响。那一天,杨家一门都没有开火做饭,也没有一个人到刑场上去看热闹。

枪响的那一刻,二叔的心口突然一紧,胃部翻腾,哇哇地大吐起来。

从此,二叔犯下了胃疼的毛病,终生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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