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炭火在寒夜中闪烁 忽明忽暗如同跳动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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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月光很倦怠,披着一身扬尘,清冷的光辉敌不过腾空而起的尾气,露个脸都很艰难。

城里的孩子也很倦怠,疲惫的身躯承受着知识之重。课堂上嘤嘤嗡嗡的声音尚在,又要挤上那班不堪重负的地铁,去听鸡兔同笼的神解、三池放水的绝妙,名师将那些貌似永远不可能的现象,梳理得沙石无存,解答得天衣无缝。吞下去,味道如何,孩子们迷离的眼神中,答案很多。

无论是月光还是孩子,都在行色匆匆中丢了快乐,丢了自己。

七月流火,难得的假期。我们约了几家人,去最自然的地方感受自然,去寻找本应在生活中如影随形的本真。

目的地黑龙滩,引擎轰然响起,车轮如飞。走走停停,只要稍微有点别致之景,大家都会兴奋地跳下车来,打量花一般艳丽的叶子,嗅一嗅草丛中兀自开放的野花。哪怕是跨过一条遍布枯枝杂草的小溪,也会眼前一亮,似乎真自然才美到极致。末了,大家各搂各的娃,站成一排——剪刀手,茄子声,继续上路。

黑龙滩没有黑龙,倒是满眼碧绿的潭水吸引了逃离城市的人们,山间的每一个空隙满满当当,全是钢铁之躯。山间哗哗的流水和飞溅的瀑布,在嘻哈打闹的嘈杂声中失去了灵动的真意。本想找一个幽静之处慢慢消受安静的时光,但眼前沸粥般的繁杂喧闹不契心境。于是,我们继续驱车前往大山腹地。

下午五时许,太阳如同从灼热锅炉里取出的铁饼,刚还在闪着耀眼的白光,渐渐地冷却成一缕柔和的红。大山青葱墨翠,一重又一重。蠕动的小车如觅食回家的蚂蚁,在满是卵石的山路上颠簸,身后尖利喧嚣的人声淹没在汽车扬起的烟尘里。空旷的山谷里,一队引擎在干吼着,气喘吁吁。

路到了尽头。大家心神不定地安置好车辆,惶惑地走下来。

这是一片几乎没有人迹的原始森林,周围山峦叠翠,青峰秀出,一条小河从大山的深处缓缓流出,河床上有一片很大的白沙滩。山脚下,一座简陋的木屋孤立地矗在那里。那是护林工人的临时住所,此时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存在。

这里空气干净透亮,哪怕几近黄昏,对面山上岩石的纹理,纵横分明。大家小心翼翼地走近森林,杉树、樟木挺身傲骨,居高临下,释放出闲人免入的威严感;杂木浓厚葳蕤,枝叶相依,打开生命的张力。林中鸟儿啾啾,清脆响亮。一脚踩断枯枝,啪地惊飞一只野鸡,长长的花翎五颜六色,寂静的山谷顿生空灵。

太阳西沉,天色渐暗,山体渐浓,浓成黑褐色的屏障,深不可测。密林深处,冷不丁传来咕咕咕的鸟叫声,心里一紧,生出聊斋的画面感。

一抬头,天空被山头切割成条块状,微微泛着深远的海蓝。圆月如盘,像悬挂在高空的眼睛。光辉倾泄而下,亮而清冷,洒在沙滩上,像是铺了一层冬晨的白霜。

人多力量大,拾柴,点火,鼓腮吹风,随即在沙滩的中央燃起一堆生动的篝火。干燥的杂木迅速升起蓬勃的火焰,像一根红色的绸带,将山里的夜复活。火星冲天而上,噼里啪啦,一波接一波,如同激流中跳跃的锦鲤,有与天上时隐时现的星星牵手的欲望。

大山寒气氤氲,大大小小十来个人不由得贴近火堆,伸展开手掌,尽最大可能地扩大吸收热量的面积。

这是被网络遗忘的地方,就连简单的通信信号也没有。手机让人养成了孤独的习惯,但此时仅仅只有照明的功能,成了孤独的存在。大人们开始聊着各种生活上的情节、工作上的细节,聊娃娃们的小世界,最后天南海北地聊着。此时,每一个人都是主角,每一声倾诉都有忠实的听众。静夜高月,曲水流觞,打开一扇门,叩开一扇窗,这样就很美好。

双手没有屏幕可点,娃娃们有了思想的空间,双手托腮,所有的思绪都被牵引在一条轨道上,眼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出很多从不曾见过的画面。

意识是流。童年的月夜,如同故乡蜿蜒的小河,有一种相拥入怀的诗意。那时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视,端一碗清清淡淡的稀饭,哧溜一声,月上东山。

月光白,白月光。铺在山腰上,洒在田野里,映在池塘中,就连空气都是一股清流。整个世界亮如白昼,正准备打盹的公鸡,惊讶于这夜的通亮,糊涂了,扬起脖子,发出一声夹带牢骚的“喔喔”声。一时,所有的鸡窝都乱了,公鸡母鸡起哄般,“喔喔”“咯咯”此起彼伏,把整个夏夜闹腾得躁动异常。月儿更亮,天空深邃高远,静静地,天上不似人间

父辈们捶捶累疼的筋骨,一张小板凳、一把棕蒲扇,把小小的院坝、谷场挤得闹闹哄哄。或长吁短叹田土里的丰歉,或絮絮叨叨柴米油盐的恩怨,拉拉杂杂,把月光的身影拉得坎坷跌宕、荆棘满目。娃娃们对这些不感兴趣,约了相趣的,自顾自追逐着,嬉闹着。单纯的童年里,一个摔倒都是可以叙事的游戏。

那时,我也追逐,也打闹。一旦有人说故事,我会极力平复急促喘息的呼吸,挤进大人堆里,听《薛仁贵征东》《穆桂英挂帅》,当然还有义气满云天的《水浒传》、充满智慧与狡诈的《三国演义》。在并不漫长的童年里,月光下的故事很有想象的张力,大漠雄关、沙场铁骑、猎猎旌旗,经常在我的梦里搅起历史的烽烟,一群硬气英雄正攻城略地,一个书生侠客正笑傲江湖。

“嘎嘎嘎”,一只野鸡腾空而起,瞬间又消失在树丛中。一抬头,月上中天。

柴堆燃尽,猩红的炭火在寒夜中闪烁,忽明忽暗,如同跳动的脉搏。

有人提议,各家出一个家乡的节目,轮番表演,大人小孩立即鼓掌附议。于是,夜凉如水的山谷里,彝家阿哥阿妹款款前来,在亮汪汪的月下,大胆而羞涩地爱着;湖南的山林中,刘海哥和胡大姐莺莺燕燕,凡体与妖仙终成眷属;黄土高坡,苍远高亢,一梁山一坡羊,北方汉子的性情信天而游。

夜白如初,大山未眠。所有的欢乐溶在月色里,渗入大山中。脑海里忽地冒出范仲淹的诗句: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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