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的历史是安仁人用双手书写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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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仁县在湖南,四川也有个安仁。好在四川的安仁县后来主动化妆撤退,成了大邑县下面的安仁镇,否则湖南和四川的安仁人会把祖上的花名册翻出来追根溯源,脸红脖子粗地争半天,非得论个谁是正统才肯罢休。

如果说郴州是湖南的南大门,那么安仁县则是郴州北大门的守门人。

半山半丘陵地貌的安仁县与八市县相邻,素有“八县通衢”之称。理论上是通了,但实际上周围的万洋山、五峰仙、武功山余脉把安仁县围了个密不透风,只在正北方向留了一个赤裸裸的缺口,把安仁县的版图编织成一个农村用来收装谷子的撮箕形状。每年冬天,西伯利亚的寒流如期而至,一路狂奔,鱼贯而入,安仁这个守门人首当其冲感受这种令人瑟瑟发抖的杀伤力,那种冻得脚后跟生疮、耳皮子流血的寒潮威力令已在外地的安仁人至今心有余悸。

据安仁县志载,安仁作为行政治域始于周代,建镇于唐,设县于宋,前前后后已有几千年历史。这个弹丸之地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掀起星点的浪花,在你方唱摆我登场的时空交替中,安仁就是一颗无足轻重的尘埃,随着此起彼伏的历史洪流悄无声息地演变着。

“安仁”之名源于《论语·里仁》:“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安仁县跟全国其他无数小县城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灯红酒绿、喧闹如潮,她就像一个从未走出过十里村庄的农妇,朴实得连说话都夹带着本地厚重的黄土味,淳朴、自然、善良,当然还有那种带有泥土味的乡村野性。只有在谈及“仁者安仁”的来处时,每一个安仁人的额头上都会泛着亮光,不由得从喉咙里呼出一股儒雅之气。

儒雅是文明的内在气质,水流是文明诞生的母体。悠悠永乐江从安仁县城的南侧安静地流过。小时候,印象中的永乐江水面很宽阔,浩浩汤汤的江面让人想起种种伤感的、神秘的或凄凉的故事。每次从永乐江上的老大桥经过,要么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敬意,要么陡然产生一种臆想的哀怨。

渐渐地,我长大了,永乐江却变小了,狭窄的河床有一大半裸露出来,原本清澈而充裕的江水似孩童随地撒的一泡尿,似乎流不出多远就会消失在干燥的泥土中。永乐江一天到晚如同一头老牛误食了毒草般,冒着白泡,拖着无力的躯体,游丝般的呼吸似乎随时都可能终止。后来,安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在县城下游修建了一个拦河坝,对河道进行了用心的治理,一汪深邃而碧绿的江水才重新弥漫着文明的味道。

仁者乐道,仁者安贫。由于历史的原因和自然的禀赋,安仁县人一直顶着国家贫困县的帽子过日子,凝重,清苦,煎熬,挣扎。在全县人民声嘶力竭的呼吁下,安仁才在2014年有了一条勉强从县境边缘经过的铁路。

2019年是安仁人感到无上光荣的日子。在各级党和政府的关心和扶持下,经过安仁人民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安仁县终于退出贫困行列,摘掉了那顶不论春夏秋冬都紧贴着头皮的贫困帽子。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要改变贫苦命运就必须苦读书。安仁人会读书在湖南是出了名的,每年周边的市县在为黑色的七月叹息落泪时,安仁县教育局的门口总是熙熙攘攘喜气融融,清华、北大等名校像是预定了名额似的,从没在这个物质贫穷的县城缺勤过一次。因此,一些没有考取梦寐以求的大学的农家娃毅然绝然地复读了一届又一届,就像万福庵里的道士念经般,把书本翻得如同刚出土的文物。外地的学子则托了这个姑那个姨,削尖了脑袋要转到安仁读书。

外地人来安仁不是件容易的事。倒不是安仁人不好客,而是听不懂安仁话。安仁人说话既没有腔,也没有调,就像一个人打喷嚏时发出的煞陡而有力的休止符,意思完了戛然而止,绝不拖泥带水、扭扭捏捏。正因为话语里似乎少了一些柔软性,每次别人听我们安仁人打电话时,总会在一旁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露出愕然的神色问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

安仁不叫吵架,唤作“讨湘骂”。过去的农村很穷,哪怕是鸡毛大的事也得论个输赢。男人们很稳重,妇女们则不甘示弱,为了争回脸上薄薄的面子,经常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对方面前,横打着巴掌,直拍着大腿,随着起伏的抬腿动作发出一声声恶狠狠的脆响,嘴里喷着白沫,发泄着对对方咬牙切齿的恨。大多数情况下,双方会打成平手,各自长吁一口气,回家用清凉油揉着被拍疼了的手掌和大腿,痛并快乐着。

君子动口不动手,安仁人很讲道理,也善于讲道理。人与人之间、村与村之间有个啥私下解决不了的事,都得找个有威望的人来调解。要是公家的事没人管,性子直得橡根耸勾(过去安仁农村用来挂鼎锅的棍子)的人,会用削尖的筷子蘸着锅底灰密密匝匝写封信到县政府去信访。当然,不论哪个村,总会有个别人讲歪理,无论你怎么跟他子丑寅卯讲清楚,他总是“牙嘎筋死欠”,九头牛都拉不回。无论如何,这都是口舌之争。也有性子火躁的,三两句话不对嘴,一回头就给你吆喝来一大卡车的彪形大汉,比起东北人嘴上那“暴脾气”要严重得多。遇到这种情况,你千万莫装硬,瞅着空挡,赶紧“打决子走”。

安仁人就这性格,这与世世代代吃辣子有关系。有人说“四川人不怕辣,贵州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这都不算什么。深处湖南腹地的安仁人是辣子蔸老下长大的,是典型的“辣不死”。无论是烈日炎炎的夏天还是口干舌燥的秋天,安仁人顿顿都要有辣子,少了这种辛辣的食材似乎味蕾就发生了病变般地失去了尝味功能。安仁人吃辣子全国独具一格:从菜园子里摘下几支皮肤光亮的青辣子,用枞毛叶子(枞树掉落的干针叶)点燃,把刚取的新鲜辣子往灰烬里一滚,然后用陶制的焦钵将其捣碎,放上几滴安仁特有的豆油,还没开吃,口腔里像掐断了的芦荟一样涌出粘稠的唾液。

人心都有最柔软的地方,聪明的安仁人把最柔软的地方放在烫皮上。同样是米,一日三餐的米饭总有令肠胃犯腻的时候。于是,安仁人把米磨成浆,用方形的铁皮框把它荡平了,蒸熟,晾干,或切成丝,或切成块。待农忙或来客时,用热水一煮,铺上事先炒好的“罩子菜”,用筷子撩起一绺烫皮,摇头晃脑地吹着,哧溜哧溜的声音是对烫皮最惬意的回应。

最惬意的还不止烫皮。安仁人心灵手巧、睿智聪慧,几乎家家都会酿浮子酒,不论男女老少,安仁农村里每家每户都会有自己酿酒的祖传秘方。安仁的浮子酒不掺水,味道如同安仁的历史一样醇厚,那是真正的粮食的精华。水酒用纯粹的晚稻糯米酿制,先将糯米蒸至七八分熟,稍稍放凉,用本地自种自制的酒曲用蒸馏水调和好,倒入糯米饭中,用双手均匀地搅拌;装缸,盖好,周围用干燥的稻草围成一圈,上面盖上几层。待半个月后,浓浓的酒香会透过厚厚的缸壁,穿过层层稻草的缝隙,在屋子里弥漫着,渗透到屋檐下的空气里。

以酒待客是安仁人的常规。不论是否认识,只要搭上了一句话,热情的安仁人都会真诚地发出最直接的邀请:进屋恰口酒啰!一大碗饱含浓烈情怀的浮子酒,配上一碟浸泡得黄橙橙的酒浮辣子,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聊着家长里短、说着东西南北。浮子酒以极具迷惑性的柔缓回味入口,酒精的冲劲在后脑勺悄然发酵。待出门时,身子不觉开始摇摇晃晃,两只脚左右交替足可以拧出一根麻花来。

四川的安仁镇在冬至前后流行吃羊肉,在街面上逛一圈,那浓烈的羊膻味可以穿透密织的纤维,渗透进你的肌肤,在胃里翻腾出一股股酸水来。

在1500多公里外的安仁县,狗肉则是安仁人在冬天冷冽的寒风中最便利的找补食材。安仁的农村家家都养狗,或一只,或一群,它们夜以继日地用忠诚守护着主人的安宁。在主人的凡骨肉身抵御不住自然的萧煞之气时,它们以自己轻微的薄弱之躯做了最后的尽忠。

狗肉的做法很多,无论用哪一种技法,最后入嘴的无疑都是一道不可挑剔的美味。但是,狗肉在安仁人的菜单里处于最神圣的位置,绝不能用狗肉配海带来降低这道用一生的忠诚烹饪出来的格调。

安仁人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劳累的躯体必须安顿在最舒适的处所。安仁人对住房的要求几乎达到了东方明珠塔的高度。无论是八九十年代还是现如今,也无论家底子是否殷实,每一个新家庭都要把裤袋勒紧了,一边掐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赊着砖石钢筋水泥,卯足了劲拼命往高了盖,少则两三层,多则五六层。四面贴着五颜六色的瓷砖,阳台上装成各种半土半洋的风格,在太阳底下一座座,斗鸡似的僵立着、对视着,骨子透着典型的南蛮子性格。

安仁人不仅对自己的住房讲究规格和档次,而且从这种讲究中生发出一种繁荣城市的技能和产业。安仁县的平背乡就是一个典型的建筑老板乡。他们用高超的建筑技术和童叟无欺的诚信,在全国各地尤其是广东、福建等地建起了一幢幢精致的楼房,到处都是安仁人留下的建筑口碑。

安仁人的日子平淡无奇,但每一个传统的节日都要营造隆重的仪式感。刚从过年的气氛中走出来,嘴角啃年猪肉的油渍还未抹干净,安仁人又开始为元宵节的鸡婆糕忙碌起来。那时,全家男女老小一齐动手,用糯米粉和水不停地揉捏,待糯米的劲道完全被激发出来后,各自捏一坨在手,在一片欢笑中掐掐挤挤,一盘鸡婆带鸡仔的鸡婆糕就栩栩如生地呈现出来,在全家人的团圆中热闹起来了。

安仁的分社节承载了安仁人几千年来对自然的敬畏和对先人的景仰。赶分社是安仁独有的以春分节气为契机的民俗。分社节也叫药王节,据说是为了纪念神农在安仁尝百草救万民的善举而举行的庆典活动。

那时,南方的三月总是充满忧伤似的阴雨绵绵,淅淅沥沥的小雨把黄土地当做纪念神农的道场,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了一串串哀怨而悠长的念词。四面八方的人不约而同地聚了来,在神农殿前燃香烧纸、作揖打躬,用最虔诚的朴素礼节祭奠睿智而有担当的先人。

赶分社的那几天,来自四面八方的安仁采药人一齐涌向安仁县城,扛着珍藏多年的自认为都能药到病除的草药,一捆捆一担担,从商业街的南门口一直摆到北门口,拍着胸脯信心满满,讨价还价、南腔北调,把平日里安静的安仁县烘托得如同一锅炸开的爆米花。穿行其中,一股草药的清香沁人心脾,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精神醒爽。据不完全准确的推断,安仁人棱角分明的犟脾气十有八九与这抬脚就能踩着草药苗的土地有直接的因果关联。

喜欢“捧热卵子”的安仁人自然不能错过这一年一次的赶分社。霎时,整个安仁县30多万人口似乎有20多万人不约而同地挤进了饭勺大的安仁县城。在推推搡搡的人群中,大家脸贴着脸,肉摩擦肉,从对方急促而又有浓烈酒糟味的呼吸中都能感受出那种压抑许久的亢奋。从东门街到五一路,从沙头洲到万福庵,人们身不由己,随着人流荡漾着,吃完油糍粑吃榨粉,完了还要买一节甘蔗龇牙咧嘴地嚼着,最终在摸奖台前的人流旋涡中打着转转。

分社节摸奖是大部分人的痒点。台上主办方为中奖人燃放的一连串揪心的鞭炮声,把凑上前来试图靠祖坟冒青烟得点横财的人撩拨得上蹿下跳。摸奖是一种听天由命的不对等博弈,往往几家欢乐几家愁,绝大部分人直到口袋告罄钱包告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上了鬼子的大当,“哦豁”一声黯然离场。

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后来,摸奖失去了最原始的勾引力,渐渐地退出了自己搭建的并不牢固的历史舞台

安仁的“双抢”最能体现安仁人勤劳、憨厚且能对抗自然天命的勇气。本地贫瘠而又贫乏的土地上没有其他可以改善安仁人生活境况的自然馈赠。于是,任劳任怨的安仁人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最原始的耕作方式把这片养育了世世代代安仁人的土地翻了一遍一遍

似乎刚刚从早稻培育的劳动中直起腰来,火热的日头迅速催熟了稻谷。于是,雷厉风行的安仁农人弯下腰去赶忙一镰一镰收割,脚踏的打稻机一时如同古战场上进攻的鼓点,把满眼都是金黄的旷野渲染得万马齐喑。来不及品尝早稻收获的喜悦,人们顶着火焰般的灼日,用赤脚踩着滚烫的沙石路像跳迪斯科一般行色匆匆,从秧田里拔起一棵棵秧苗,赶在雨季来临之前端端正正地插到还散发着早稻谷香的水田里。这一忙就是一个多月,腰酸了,腿麻了,肩膀上还残留着皮开肉绽的伤痕。那种辛苦,哪怕是睡到半夜都会在梦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一转身,累弯了的脊柱骨还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复位声。

安仁是安仁人的安仁,安仁的历史是安仁人用双手书写的历史。

安仁的历史舞台上始终有一种精神在传唱,有一群为民谋命、不屈不挠、奋发图强的安仁人在演绎着、丰富着、传承着颇具金石之气的安仁精神。无论是忠君爱国的南宋名将韩京,为革命赴汤蹈火、戎马倥偬的中将唐天际,还是以知识为羽翼不断创新创业的三一集团总裁唐修国,他们都是安仁人的精神脊梁,他们用自己坚实的人生砖石堆砌着安仁县数千年历史积淀的厚度和高度,令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安仁人有了在风起云涌的新时代力争上游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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