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花儿温暖的家园 花儿是姥姥无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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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短篇小说

姥姥抬头看了看花儿,将树枝一样干枯的手伸进枕头下面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个旧布包。她打开布包,拿出一枚银戒指,放到了日夜守在自己身边的花儿手心里,说:“只有这个了,留着做个念想儿吧……”

花儿脑海里时常浮现出一个肖像:白皙的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柳叶眉下一双椭圆形的眼睛,永远对她闪现出慈祥的暖光,左眼的上眼皮与眼眉正中长着一颗棕红色的痣。姥姥笑起来眼角处盛开了两朵菊花,高高的鼻梁,瘦尖尖的下颌,椭圆的脸庞,细长的脖子,这使得姥姥的双肩看上去略显单薄。永远绾在脑后、一丝不乱的黑色秀发永远地结成籫子。瘦高的身材,长臂下一双老筋突起的手,细瘦的小腿下一双三寸金莲。夏天里,姥姥出门总是上身穿着白白的、斜身粗布老式盘扣的、长度快到膝盖的上衣,下身穿上自己织染的天蓝色粗布裤子,用白色的带子扎好裤腿,再穿上黑色的尖头鞋子。清爽、干净、秀气、端庄的姥姥永远不失她的美丽与风采。她就像一幅古雅的画像,在花儿的生命里时隐时现,漂浮在花儿的疲惫、失意、梦境和痛苦里,成了远在异乡的她刻骨铭心思念和怀恋。

相依四合院

古式的四合院,外面的大门坐北朝南,门楼屋檐上面四角牙檐,一色的青砖瓦房。进门映入眼帘的是石刻的大大的正“福”迎客墙,向西一折弯就进入四合院:坐南朝北的屋子,较大是花儿和姥姥经常起居的地方;再向西面走便是厕所,厕所的北面是坐西朝东的两间西屋,靠南的一间实质上是一间敞棚。从四岁开始,只要姥姥养的母鸡在天井里“咕咕哒、咕哒哒、咕哒咕哒、咕咕……”地叫个不停,向它的主人炫耀自己的成绩时,姥姥便说:“花儿啊,去拿鸡蛋吧。”

“哎。”花儿立即高兴地跑到这间屋里,在麦草垛上面翻找,摸出一个或者几个鸡蛋来,高兴地捧给姥姥。姥姥伸手接住的同时立刻就能认出哪个鸡蛋是哪一只鸡下的:“大个的是黑鸡下的,小个的是小黄鸡下的,中个红皮的是大白鸡下的。”花儿很是佩服姥姥,看着她边说边将手中的鸡蛋一个个轻轻地码在坛子里,然后在坛子上盖上碟子保存起来,等待西面邻村的赶集日去买钱。

四合院的东、西两屋的门口,姥姥种着两棵石榴树。西屋门口是棵红石榴,夏天火红的骨朵挂满树枝,就像火红的小喇叭在绿叶间次第怒放,翠绿的叶子映着火红,便有了一院子的喜庆!花儿看那火红分外迷人,血红的花瓣可以掐出红红的水,将手心染得红红的,偶尔抹在腮上也分外好看。她时常背着姥姥这样做有一次姥姥看见了就非常不高兴地说:“可了不得了,小祖宗哎,把坐果的也带下来了。”花儿说:“姥娘,我只揪的谎花。”“你自己看看吧,树木花草都有生命,是要好好对待的。”花儿一看地下,果真是有几个喇叭花屁股大些的,心里便有了些许的愧意。

秋天里花儿在姥姥家住的时候,四合院里就多了好多热闹。串门的不再是老头老太太们,多了好多小女孩儿,叽叽喳喳地满院子里随意跑。姥姥看着小孩儿们累了时就说:“歇会吧。”然后把自己摘下的石榴一人一个分给孩子们,边分边说:“你们好好玩啊,多到我家里来玩啊。”女娃们接过石榴,用力点着头。花儿一看姥姥分给自己的石榴是最小的,“姥娘,为啥给我最小的?”“自己家的东西分给大家吃,自己就是吃最小的,这是待客敬人的规矩。”

院子北面是许多香椿树,很多很多,几乎遮盖了三分之一的院子。春天里,姥姥每逢邻村集市就早起采摘香椿芽,吃过早饭,就赶紧把香椿叶捆成一把一把的,用布袋装好。她背起布袋锁好门,拉起花儿的手,就开始了漫长的三里路。路上,偶尔碰上赶集的认识的人,就替姥姥背着布袋,说:“老嫂子哎,又去卖香椿芽啊?”“啊,卖了换点钱,买点针头线脑的啊。”姥姥边紧跟在后面走边说,看花儿走不动了就促:“快点走啊花儿,要不,晚了卖不了好价钱了。”姥姥说的好价钱就是三大把香椿芽卖一角钱。如果晚了,就是四把一角钱了。“听说吧,快走哈,回家后给你炒香椿鸡蛋吃。”熟悉的人就笑着哄花儿说:“走快了啊,让你姥娘给你买好餻(方言:东西儿)吃。”到了集市上,姥姥有时也花三分钱给她买枝糖葫芦吃,往往是边打开包了几层的手绢拿钱,边说:“这么贵啊,太贵了!吃了它,回去的时候可要走得快点了。”花儿使劲地点着头接过糖葫芦。赶集卖不完的香椿,姥姥总是挨家挨户地分给左邻右舍,让人家给孩子们炒鸡蛋吃。

你我的手

那个时候人们极其节省,一般不会长时间点灯熬油的。点煤油灯也很害怕花钱的,基本上是日落而息、日出而起。4、5岁的花儿在姥姥吹熄灯后,时常睡不着,想起大人们白天讲的妖魔鬼怪的故事,更是难以入眠,有时候吓得在自己被窝里发抖,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于是花儿就对姥姥说:“姥娘,花儿害怕,睡不着。”这时姥姥就说:“鲎(不要之意)做声,冥上眼睛。”有时候花儿按着姥姥的说法,不做声,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姥姥就说:“给你我的手,你抓着睡。”于是姥姥就把自己长满老茧的大手,缓缓地、暖暖地伸给花儿,摸摸花儿的头,然后让花儿的小手伸进大手里,说:“抓着我的手,你就睡着了。”姥姥的大手是她安全的港湾。只要花儿的手攥在姥姥粗糙的手里,或者双手拉着姥姥的大手,头枕着姥姥的胳膊,花儿便很快入眠。

脆香可口的美食

有一天晚上,姥姥提议说:“咱擀焦饼吃吧,很馋了!”花儿高兴地拍拍手说:“好啊,好啊。”因为姥姥做的焦饼真真是花儿童年的美食之一,又焦又脆又香,越嚼越好吃,越吃越爱吃。于是姥姥就开始和面——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的白面被倒入了面盆中,姥姥在面里加上少许盐,放入提前炒好的芝麻,打上鸡蛋,然后就在面盆中用力地揉槎。花儿就在煤油灯下边说边笑,高兴地边打着旁连(方言:侧翻跟头),姥姥抬起头来说:“真是个馋闺女来,一吃好的就来劲了,呵呵。”她有点感冒,一不留神鼻子抽了一下,便开玩笑说:“不好了,了不得了。”花儿停下跟头,连忙问:“怎么了?”“一滴鼻涕可能落到面里了。”她抬头看着花儿说,“就算又加了一点芝麻盐吧,又闹(方言:毒死)不着人的,烙烙就熟啦。”姥姥笑着,花儿也笑着,不相信姥姥的话,她知道姥姥最干净了。揉好面,姥姥就用擀饼柱子在面板上拖转着压薄——用手推擀,饼在下面转着圈,好玩极啦。擀好之后,姥姥用菜刀将圆圆的大饼划成九块。之后姥姥到屋外抱来麦秸,用三个砖支好鏊子的三只脚,生火,然后将擀好、切好的焦饼放在平整的鏊子上,细火烧,不断地翻动、移挪它们,直到整个饼都变得又焦又黄又脆为止。这个过程中,饼散发出阵阵香气,非常好闻。5、6岁的花儿也禁不住地直咽口水。

好不容易等到焦饼做好,花儿就与姥姥一人一块兴高采烈地吃起来。姥姥边吃边说:“好东西不要一次吃完,一次吃完就不香了,要记留着吃才香啊。”说着就将那些焦饼放到一边,因为是干焦的,长时间不坏的。这是祖孙两人的美食。

门前一棵槐

姥姥家的前院与后院相通,有一条小路在北屋东间与中间房子之间。后院的门一打开,便是一棵古老的大槐树,粗逾环抱,就像一把铺天盖地的巨伞,撑起在后院的门后,树冠一大半在后院,小半探在前院里,遮盖在前院后院的交通枢纽处。花儿心里觉得,它在那里,就像那些砖屋瓦墙一样自然,大概就是应俗语“门前一棵槐,金银财宝招进来”的意思。夏天,老槐树长得郁郁蓊蓊,花儿与姥姥在树下乘凉,看看后院的庄稼,浇浇后院的树木,打理后院的蔬菜,累了时,祖孙两个就在树下休息一会。不过黑天时花儿是不敢看那里的,因为黑压压的大树如同黑黑的魔鬼一般,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到了秋天,姥姥就领着花儿在老槐树下转悠,姥姥还在竹竿的一头绑上铁钩,拧下高大的槐树上一串一串的豆角穗子来。姥姥将它们拧下来,照样还是花儿从地上捡起来,然后祖孙两人将这些豆角里面的豆豆剥出来,最后它们在姥姥三反五次的烹煮下变成了可口的咸菜。

备受宠爱的小鸡秧儿

偌大的前后院子,花儿从4、5岁开始,便与姥姥一起成了它的主人。姥姥喜欢养一些小鸡,公鸡养大就吃掉,母鸡养大让它们下蛋,补贴生计。那时侯每到春天,村子里便会走来用脚踏车或者地排车驮着鸡笼的人,方形或者圆形的鸡笼里面装满了“唧唧喳喳”乱叫的小鸡秧。他们走大街串小巷地招揽生意,边走边喊:“赊小鸡了!赊小鸡啦!”村子里的人可以不用交钱,但是要讲好价钱,就可以挑选鸡秧,数好个数后直接带回家中喂养。等到明年春天,赊鸡人再到村子里赊鸡的时候,会收取第一年的小鸡钱。姥姥每年都要赊小鸡养着,这就使寂寞而空旷的院子里,充满了活泼的生机。小鸡们满地乱跑,有的晃晃悠悠地瞎撞,有的蹒跚着步伐只会向前冲。姥姥也满心欢喜,像疼爱孩子一样的疼爱它们,直呼她们“孩子”“孩儿们”的。花儿的心里也很是喜欢它们:白的、黑的、花的、灰的、鹅黄色的,都是一身毛茸茸的细毛,刚刚长出的小翅膀配着大大的、稚气的眼睛和尖尖的小嘴巴,可爱极啦!

有一次,花儿被小朋友们追得紧,又被姥姥家高高的门栏绊了一下,就气喘吁吁地闯入天井里,一只鹅黄色的活蹦乱跳的小鸡便踏在了她的脚下。花儿连忙抬起脚来,小鸡已经趴在那里没法动啦!再看,分明地看到小鸡身子底下出了红红的小细肠子。花儿急得“嗷”了一声,姥姥连忙从屋里出来,见此情景,连忙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那只小鸡,柔声细语地说:“我的孩儿呀,孩儿呀,叫你姐姐轧(踩:方言)坏了。”边说边用手给小鸡向肚子里塞踩出来的肠子。看姥姥直说“轧着(脚踩着)了”“轧坏了”,花儿吓得不敢说话,默默地看着姥姥手中的小鸡。“走路要看着点呀,花儿。”花儿自责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接着就心疼地坐在一边不说话了,心想:哎呀,2角钱没有了,活蹦乱跳的小生命没有了呀。

杀鸡不成飞上房

病重的姥姥躺在床上,蜡黄的脸上布满了愁容。她不断地呻吟着,花儿坐在土炉一边,无助地看着她,没有发出声响。自己的爷娘忙着干活,也不知道捎信儿人捎到信儿没有。过了很长时间,花儿照看炉子时,猛听到姥姥的声音颤抖着:“花儿,去,到鸡窝里抓那只大公鸡,给我杀掉,炖炖吃了吧,这样我的病就好了。”花儿看到姥姥撑着爬起头来,胳膊肘撑着床,两手将凌乱的头发向两边扒拉了几下向后拢了拢,露出脸来,沉吟着。“我不会,”花儿为难地皱着眉头说,“我不敢。”“我教你啊,”姥姥趴在被窝里说,“嗯,嗯,你拿把刀,到鸡窝前。只抽开两个砖,这样小鸡就放出来了,大鸡在后面。你看到大黄鸡露头时就抓住它的头拖出来。然后用双手将它的两个翅膀抓到一块,放在一个手里,左手抓好,右手拿起刀割它的脖子,就行了。” “我害怕啊。”“不怕,去吧。我吃了鸡病就好了。”

花儿无奈,就按着姥姥说的,去抓鸡。也就7岁的她,面黄肌瘦的,有多大力气啊?花儿壮起胆子,拿起一把刀走到鸡窝旁,抽开两个砖,等小鸡出完,看到大黄公鸡刚一露头,她就抓到了大黄鸡,用尽全力地狠劲向外拖。她感到这只鸡太沉,就像很大的面袋,刚刚拖得动!两只翅膀也太大,一只手抓不过来,她张开手指,勉强抓住翅膀,累得满头大汗。她喘息着坐在地上,拿起刀子向鸡脖子砍去。无奈心里害怕,加上力气小,刚鼓足力气砍到鸡脖子,右手就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左手累得抓不住了,大黄鸡又不断地扑腾,花儿很恐慌,急忙拼命地双手抱住公鸡。可是几个挣扎来回之后,身强力壮的公鸡就挣脱开身子,带着流血的脖子,满地飞跑。花儿顾不得浑身泥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追赶。公鸡急着逃命,忽然一个猛劲飞上了北屋屋顶。花儿吓得哭着叫:“姥娘啊,姥娘,不好了!公鸡飞到屋上去了!快点来呀,快点来呀!”她一边跺着脚哭喊,一边寻找地上的砖头、棍子投向屋上的公鸡。力量小,投不着,公鸡红着脸、怒视着花儿。惊吓之下,它从北屋屋顶飞到西屋屋顶,在屋顶上来回打转儿,就是不下地上来。

天井里的一阵鸡飞、孩叫,使得病重的姥姥从炕上爬起来,声音低微地说:“你看看,如果是小子,肯定就杀死了。”语气里显然嫌弃她没有力气。花儿心里很是不服气:小子们都吃好的,不干家务活,当然攒的有力气了。谁家里的好吃的不是留给男孩吃的?!闺女是赔钱货,能吃饱了就行。这时姥姥披上衣服、住着拐杖,走出南屋来。花儿与姥姥一块儿吓唬屋上的鸡,也是该着成事,这只鸡可能是流血时间太长了,也可能是身上疼得厉害或者在屋上跑累了,渐渐走得慢了,最后竟然跳下屋来,还朝花儿昂首挺胸地走过来了,大有速求一死的凛然!姥姥微弱地说:“抓住,再给它的脖子一刀。”有姥姥在身旁,花儿心里充满勇气、用力抡起刀砍向大公鸡的脖子。大公鸡这才躺在了地上。

姥姥回到南屋躺下,又口授花儿怎样用煤炭土炉子烧水、褪毛、开膛、挖取内脏,然后洗净。花儿将在土炉子上烧得滚烫滚烫的水壶双手提下来,然后找到一个大盆,将鸡放到里面,把开水浇在鸡身上,一股腥臭立刻冲鼻而来。等一壶水都倒进了大盆里,花儿就又将壶灌满水,放在土炉子上烧着。姥姥说:“趁着热,去把鸡毛都揪下来吧。”花儿就乖乖地,也不怕腥臭了,又走到大盆边,蹲下小身子,用手去抓公鸡身上的毛。花儿的力气小,觉得鸡毛长得太结实,就对姥姥说了,姥姥告诉她,等水开了时,再用滚烫的水烫一遍,就好拔了。花儿照做,果然是那样。等她弄了半天,将鸡毛退净,就问姥姥再怎么做?姥姥就又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说:“把鸡放在板子上,让它肚子朝上,用刀割开,割出肠子来,拿出屎包子来就行了。然后再用干净水洗一遍,放到锅里。”花儿如法炮制。姥姥嘱咐着:加上花椒、大葱、盐、姜等佐料,开始在土炉子上炖起来。大约20多分钟后屋里飘满了奇香的鸡肉味,搀得花儿直咽口水。鸡炖好了,姥姥边吃边说:“很香。” 也让她吃点儿,花儿却摇了摇头:“不吃。”“我吃了它,身体就长劲儿了,病就好了。”姥姥说。花儿心里的恐慌还没有消失,她神情恍惚着,大公鸡那仇恨的眼神仿佛依然看着她。她默默地看着姥姥吃鸡和鸡汤

整个下午,花儿都闷闷不乐,姥姥生病是不能开门出去玩的。傍晚时分,花儿的娘从三里外的家里来到姥姥家,看姥姥精神好点了,就生气地说:“光打发人叫我来,我不上地里干活挣工分了,一家老小不吃饭了?!”姥姥说自己差点病死了,接着讲述了让花儿杀鸡的事儿。娘听着听着,流下了眼泪

花儿性格中的忍让、友好、节约、坚韧,懂得与他人分享美好,就源于姥姥的教养。贫瘠的生活里,姥姥是花儿温暖的家园,花儿是姥姥无尽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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