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里的古槐旁只剩下了石像一样的瘦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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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后街古槐旁的场院里坐着一个石像一样的瘦老太。

三月温和的太阳照着她像槐树皮一样的脸,皱褶里藏匿着光阴的陈腐的味道。她眯着眼,坐在马扎子上,鸡爪子似的手垂在因为身子骨干瘦而显得格外肥大的黑粗布裤子上。一层稀薄而又灰白的头发挽了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揪儿,孤零零地杵在后脑勺上,红枣木拐棍躺在右脚旁。她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儿,又像是在看着远处的路沉思着什么。

“哎!张桂兰!”一个苍老而又俏皮的声音从古槐树后面传过来,瘦老太无动于衷。“哎!张桂兰!”又一声,瘦老太像醒过盹儿来似的,回头朝槐树后面看了看,随后又扭过头来,还是一声不吭。随着哒哒哒的拐棍儿声,一个胖老太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因为笑得有点夸张,胖乎乎的脸蛋儿把眼睛挤成了两道缝儿。“老东西,喊你咋不答应哩!还生我气哩!”“张桂兰是谁?你喊个鬼哩!”瘦老太眯着眼看着她,有点生气地说。“老姐姐哎!你不是叫张桂兰嘛!”“哦,哦,哦!”瘦老太张开干瘪得像黑洞一样的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今年八十岁了,自从嫁到这个村子里来,“老葛家”就是她的称呼了,自己的姓名也就隐藏在了婆家的姓氏后面,这一藏就是一辈子,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啥名啥姓了。

胖老太靠着她坐下来,拐棍也放在右脚旁。“老秦家走了。”瘦老太幽幽地说,那声音就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一样。“是啊!咱这茬人就剩下咱俩这老不死的喽!”胖老太叹了口气,但她一看就是个开朗的人,转脸儿又嘿嘿嘿嘿地笑着说:“老姐姐,还生我气不?”原来昨天的时候老姐俩闹别扭了,也是在这个场院里晒太阳,唠着家长里短,胖老太批评瘦老太的儿子和孙子忒不像话了,自个去城里住楼房,把老太太扔在乡下不管啦!瘦老太赶紧替儿孙们扒理儿,什么工作忙啦!楼房她住不习惯啦!乡下空气好啦!最后老姐俩竟急赤白脸地吵了起来。

瘦老太呵呵地笑着,“生啥气吆!土埋脖子的人,不招人喜喽,也就是你还陪着我作伴儿。”胖老太又把马扎挪了挪,靠得再近一些,贴着瘦老太的耳朵根说:“老姐姐,我给你说个事啊!你可别和别人说……”

胖老太有俩儿子一个闺女,这两年村子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地进城买楼房,他们也看着眼红,时不时地给胖老太念片子听。胖老太是退休老教师,这些年来存了几个钱儿。今儿大儿子跑到她跟前哭诉:租房子远,孩子上学不方便;明儿二儿子跑到跟前说:媳妇说了,不买楼就离婚;就连亲闺女也惦记着她的钱。胖老太不是不替儿女们考虑,但她心寒的是,没有一个儿女问问她:一个人在家闷不闷,身子骨可好?看着村里一个个留守的孤寡老人,孤零零地熬日子、等死,她害怕了,她要为自己的晚年打算打算。

“立遗嘱?你不怕让村里人笑话啊!”瘦老太听了这番话,吃惊地说。“爱谁笑话谁笑话吧!咱只要手里有钱,你看看小兔崽们孝顺不孝顺!”

春天的风就是大,西南风卷着尘土和旧冬的枯枝败叶从村头的过道里呼天倒地地刮过来。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更没有牲畜的叫唤声,甚至于连人的气息都是羸弱的。场院里的这棵老槐树据说有二百多岁了,它像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一年年守护着这片土地,看着村子里一代人一代人长起来;又看着一茬茬的像收割完的庄稼稞子一样回归土地。槐树身子上烂了一个大洞,三分之一的树头也枯死了,干枯的树枝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日头偏南了,胖老太起身,一手摸起拐棍,一手拎着马扎,“该做饭了,大儿子带着孙子回来吃饭,小家伙最爱吃我做的粉蒸排骨。你也早点回,风大。”说着,哒哒哒的拐棍声越走越远

第二天早晨吃完饭,瘦老太拎着马扎,拄着拐棍去场院里晒太阳,还是坐在那棵槐树旁。等了一顿饭的功夫,胖老太还没来,她站起来,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到槐树后面,心想,老不死的,是不是藏起来和我捉猫猫儿哩!没有,槐树后面没有人。瘦老太一阵儿心焦,她拎着马扎一步一晃地去村西头找胖老太。一拐进胖老太家的胡同,煞白的灵棚晃得她一阵眼晕,灵棚里胖老太的儿女们披麻戴孝,擦眼抹泪地哭着、喊着。瘦老太就像一截枯死的木头一样,定在了那里,她干涩的眼眶里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浊泪。后来听说,发送走了胖老太,第二天,闺女、儿子就打了仗,都抱怨遗嘱不公平,自己尽孝多,财产分得少。

场院里的古槐旁只剩下了石像一样的瘦老太,她眯着眼,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儿,又像是在看着远处的路,沉思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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