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条深深浅浅的回乡之路

  • A+
所属分类:短篇小说

河丁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他和人交流时的那种温文尔雅的言辞态度,得体谦和的君子之风。文如其人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是很恰当的。他的文字,无论是诗歌、散文抑或是小说,其精神内涵都和他的人一样,朴实且温和,干净且清澈,沉稳且厚重。他的这种极富个人标识的为文风格,在他的很多作品中都有体现。他写苦难与心酸,写饥饿与死亡,故事能令人扼腕叹息,细节能令人黯然神伤,画面能令人身临其境。他内心涌动的热情,胸口堆积的情感,诉之于笔端时又总能举重若轻地变成娓娓道来的日常,云淡风轻的过往。
他的作品往往横跨上个世纪至今几十年的岁月,算得上是年代戏。情节主线并不错综复杂,矛盾冲突并不激烈尖锐,但读他作品时的那种震撼力、穿透感往往让人久久不能释怀。其中以那篇丰实厚重的乡土散文《谁在河湾里唱歌》为核心,串起了他内心那一曲绵绵不绝的乡音、乡愁。可以说,读懂他这篇作品,就相当于拿到了解读他其他作品的钥匙。
我得承认,阅读这篇散文的感受,于我来说是件很难轻易表述的事情。虽然乡土情怀在乡村题材作品中历来是不变的主题,虽然世世代代根植于乡土并背负着百转千回苦难宿命的人物形象,读者已在太多的文学作品中见过,但《谁在河湾里唱歌》还是让我经历了一种强烈的震撼。其中所描述的艰难的乡村生存环境、落后的乡村生活方式、固有的乡村生活理念,层层悲苦、种种不堪,无法抑制的慨叹、伤痛都给人增添了一种难言的况味。
他像一位高明的摄影师,镜头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推拉旋转,切换自如;又像一位训练有素的琴师,曲调或激越或低徊,或舒缓轻柔或凄婉感伤,张弛有度,丝丝入扣;还像一位优雅的画师,画面色调或明或暗,或清丽或萧瑟,错落有致,层次分明。
记得大学时期教我们现当代文学的导师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时代,不变的东西太少了, 慢的东西太少了,我们头也不回地疾行,而身后的脚印、村庄、影子,早已无踪。” 于是,他伤感而无奈地说道:“每个人都应该赶紧回故乡看看,赶在它整容、沦陷或下葬之前。”河丁的作品正是以极具个人特色的抒情方式,记录和表达着一位游子对故乡的深沉情感。
下面我就以《谁在河湾里唱歌》为例浅析河丁作品的乡土情结。

新颖精巧的构思,圆润严谨的结构
河丁作品每每看似不经意,实则篇篇都匠心独运。他在构思上讲求新颖独特,在结构上讲求严谨契合。所以读他的作品时总有种手不释卷,一气呵成的欲望。
首先来看这篇文章的标题。
常言道:题好一半文。这篇作品首先在拟题上就让人眼前一亮:疑问形式,引人思考。这个“谁”是人还是物?是特指还是泛指?唱什么歌?缘何而唱?看来作者深谙读者心理,力求在标题上就抓住读者,让读者带着这样的疑问走进作品,这样的构思不能不说是巧妙。
随着阅读的深入,乃至读完作品才豁然开朗。原来这个“谁”不是物,也并非特指某个人,而是一种泛指——祖祖辈辈在此生活的河湾人。他们的生活状况,他们内心对生活的期待和追求犹如一曲在河湾里飘荡弥散着的绵绵不绝的歌谣。作品俨然是以歌声为主线,用歌声来串起全篇,(全文前后共有四次写到歌声,而且每次发声的对象不同,写法技巧也不同)以此来表达游子对生养他的故土家园,对世世代代在此生活衍息的家乡父老的深深挚爱之情。这种以歌声起以歌声结,以虚写实,以有形衬无形,虚实相生的构思、结构实使得整篇作品主旨鲜明、意蕴丰富、浑然一体。
(附原文中四次对歌声的描写)
第一次:他边走边“嘿哟——哎嗨吆——”地喊着号子。远远地,那铿锵有力的号子声挣脱树木、庄稼还有野草的牵绊,一下一下撞进我的心窝。
每次想起父亲,就想起他拱着背挑着担子走路的样子。想起父亲,那“嘿哟——哎嗨吆——”的号子声就在耳边萦绕,串联起我对这片河湾的记忆。(人声,独声,实写)
第二次:每逢北风劲吹,大蟒洞口总发出“呜——呜——”的号呼,数里可闻其声。对于父亲来说,这声音并没有什么我却听见历史的鼓角铮鸣。(土地声,以实写虚,虚实相生)
第三次:只见父亲手扶夯把,嘴里唱着号子,其余四人齐声应和,跟着父亲的节奏齐齐拽紧绳子把石硪高高扬起......
父亲唱:爷们使齐那劲哩——
他们和:哎嗨吆——啊!
父亲唱:使劲那来打夯——啊,
他们和:哎嗨夯——啊!
父亲唱:打夯盖新屋——啊,
他们和:哎嗨吆——啊!
父亲唱:盖屋就娶新娘——啊,
他们和:哎嗨夯——啊!......
汉子们的号子声调有急有缓、有高有低,时而沉重如隆隆滚雷、时而宛转如轻轻叹息......(人声、众声,实写)
第四次:那时的我会捧着一本书,也在同一条小路上走,有时,我会停下来,拧起眉头仔细倾听芦苇荡里飘来的一段幽幽的歌声:
“......春季里来百花香哎——
我的郎来——呀嗬嗨哎——
姐儿来——妹在河边洗衣裳呀!
洗衣裳呀——我的郎来——
风摆杨柳枝哎——我的郎来......”
那歌声明澈清静、细腻温柔,如每一条溪水、如每一片月色。我从来都不知道,是谁在河湾里唱歌,我想:她应该戴着红色围巾,穿着蓝底小白花的衣裳;她手捧一束芦花,眼睛乌黑透亮......
(人声、物声交织,虚实相生)

清晰立体的画面,生动传神的细节
《谁》是一曲用文字弹奏的音,是一曲用文字绘就的画。读《谁》时,脑子里总是被一幅幅清晰动感的画面所占据。我想,作者应该是具备一定的绘画功底的。否则,何以能在构图的比列、色彩的搭配、光影的调和上如此用心讲究?
仍以作品中一处描写为例:
小路窄得只能走下一个人,但这并不妨碍那个粗壮敦实的汉子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颤颤悠悠地从村子里走来。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肩头上弯弯的扁担忽闪着,我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他很快就走近了、走近了,裹着一阵风,心无旁骛地从我面前走过,我只是在扁担嘎吱嘎吱的沉吟里,听见一粒汗珠向尘埃坠落。 他一直往河湾里走,不知要走到岸这边哪个村子,还是要去水边觅船过河。这河湾太深,他只要走过一块高粱地,沿着溪边小路转过几个弯,被扁担压弯的背影就会出现在血色的夕阳下,与晚风里的芦苇荡一起影影绰绰......
你看,这幅画面是不是够清晰立体?
这里有人,有声,有味;有色彩的搭配,有动静的变换,有主景衬景的布置,有局景全景的点染,有点、线、面的组合(远景、近景),整体画面设置是如此的契合完美。不能不令人惊叹作者的审美能力和文字呈现功力。
有一处看似闲笔的细节。作者在勾勒这个粗壮敦实的汉子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颤颤悠悠地从村子里走来的时候,对他的身形、步态、动作、声音都做了简笔勾勒,唯独对他的面部特征用了“看不清他的脸”几个字。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笔实则大有深意。(它对感情的表达,对主旨的突显有不容忽视的作用)。因为他是谁并不重要,他的面貌长相也不重要,读者只要明白他是河湾祖祖辈辈辛苦劳作汉子中的一个就够了。所以,作者紧接着写道:那背影很像父亲。父亲会挑担子,会喊号子,也会在河湾里走。每次想起父亲,就想起他拱着背挑着担子走路的样子。想起父亲,那“嘿哟——哎嗨吆——”的号子声就在耳边萦绕,串联起我对这片河湾的记忆。此刻,这挑着担子的汉子,走过高粱地,被扁担压弯的背影,在溪边小路上,在血色的夕阳下,与晚风里的芦苇荡融合在一起的剪影是那么清晰美好......

沉郁浓烈的情感,唯美诗意的语言
对于河丁而言,乡土情结既是一种“能够体现人的本质生活”的感召,又是一种精神的困顿与愁苦。他向往重温自己的生命之初,去聆听曾经的那支乡音乡曲,去感受那片曾经抚育了他的贫瘠而苍凉的土地。所以,《谁》字里行间涌动着炽热的乡土情怀,流淌着清澈的游子乡愁。
比如这一段:离开河湾之前,我从来没有把一条小路走到尽头,每次都怕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而现在,不管那些小路怎么交错纵横,整个河湾在我的脑海里就如一副棋盘那样清晰。一个人在“棋盘”中央与河湾独处,时间就不存在了,我可以走成一缕风。小河水浅流缓、日子不疾不徐,芦苇黄了又青、炊烟断了又起......我抚摸着河湾里所有的一切,猜想那些被记着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或许,他们变成了野花、野草,变成了庄稼和芦苇,只要我一走进河湾,就扑满眼,从来没有离去......
作者在此以平静从容的文字,纯净本色的语言,抒情诗意的笔调,镜头剪辑的方式把河湾以前和现在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做了对比,综合运用比喻、借代、通感、对偶等多种修辞手法把一位游子此时面对这片曾经生他、养他、抚育过他的河湾场景以原生态的面目呈现在读者面前。准确到位,具体可感。透过他的文字,我们似乎能听到他郁结于心的呼唤,能触碰到他汩汩流淌的血脉。

简笔勾勒的描写,画龙点睛的抒情议论
品读河丁作品有这样一种感觉:作者对他笔下人物的内心世界和精神质地有非常深切的把握,但他在叙写描摹的过程中,并不用大段文字铺陈渲染,往往是平实得近似于白描,而就是这简单勾勒的一笔,作品的色彩便为此一变,内涵也立体起来了,好像整个作品的情境也飞飏起来了。
我们来看作品中这几处描写:
1.父亲说,我们村子以前也就十来户人家,都姓陈,相互间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关系。我不理解,这河湾地势低平、溪流纵横,到处都是洼地,为什么他们还来这里开枝散叶、繁衍生息?我问父亲,第一个到这里落户的人是谁。父亲摇摇头……事实上,整个河湾里其他十几个村子的情况类似,大门大户的祠堂不知道从哪一代起就湮灭了,更别说那些小门小姓,他们连祖上来自哪里也无从说起。
2.对于河湾里的人来说,记住八辈子以前的事有个屌用!过好活人当下的日子才是最紧要的。所以,只要逢年过节、大事小情的,到先人坟前烧几刀火纸、放一串鞭炮,就算对祖先有了交代,可以心下安定了。甚至,他们懒得在坟前插一根木板、在上面写上逝者的名字,所以河湾里死去的人都不会被活着的人记住太久。
3.这次,父亲要把地基垫得更高一些——别人家也都这么做。他们推倒到处漏风的老房,把断墙的旧土坯砸碎就地铺匀,然后架起石硪夯实地基。我呢,就骑在门口大槐树一枝横叉上看大人们打夯……这是父亲第一次为自己垒土建房。对于河湾里的男人来说,一辈子总要亲手操持建一两处房子,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足底生根扎在河湾里。
你看,河湾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但他们却连祖上来自哪里也无从说起。他们生活在这个时代,却又好像与这个时代毫无关联;他们生活于这个世界,却又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们只有着属于自己的简单人生理想和现实的生活目标。但正是这些从尘埃里从泥浆里从最原始的地方开出的花,才是历经沧桑真纯不改的初心之花。有此一笔,作品沧桑厚重的乡愁叙写中,便升腾而起蓄势待发的诗意,架构出了真正的苦难诗学。
品读河丁作品还有这样一种感觉:即在简洁的叙写中常常会穿插些议论抒情的句子。
比如他写每次回家,父亲总不忘提醒我去给祖先上坟的那段文字,后面有一段抒情议论性文字:
我不悲伤先人的坟茔终将会被遗落在河湾里,那抔土下的骨头终究会化成灰、溶进泥土,滋养一些种子,让它们发芽、抽穗,开出各色的花朵或者变成一片熟透的庄稼。所以,每次走进河湾,看着路边随意绽放的小花、兀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或者一片火红的高粱, 我就知道很多人会一遍遍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河湾也会一遍遍记住所有的人,不会对谁有一丝鄙薄。即使是像我一样最终离开了河湾的人,他们幼年的样子、少年的样子、青年壮年的样子,还有他们离开之前所有的样子也会留在蜿蜒的小路上、无边的田野和深深的芦苇荡里了。
这样的议论抒情既突显了作品主旨,强化了主观感受,又恰到好处地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我想,没有哪个读者看到如此的图景,见到如此的文字,内心会波澜不惊。
已经够了,无需再列举作品中更多的情节了。于我而言,在这样一个叙写抒发乡愁情怀的文本中,作者的笔调始终是平静的,淡定的,从容的。他不渲染苦难,似乎苦难原本就是生活的本相;他也不刻意煽情人物的感受,没有着力地铺陈便力透纸背,这才是真实的文学书写。

总之,在我的眼中,《谁在河湾里唱歌》是这样一篇作品,它以切实的文本形式还原了中国乡村当下的真实场景。如果说广大的中国乡村是一个面,那么,河丁笔下的河湾则是一个点。作为一位土生土长的河湾人,这种乡情乡愁始终在他的内心盘旋萦绕。故而对乡土的重温和触摸在他其他作品中也时有体现。比如他的散文《多卖一份钱》《百家馒头》短篇小说《静夜》《疮》,中篇小说《羊驼》《芦花似雪》,现代诗三部曲《那村》等等……作者总是以一种亲历者的视角回望,使得这种极富普遍性意义的乡土情结,同时又具备了一种私人化写作的特征,颇见独特的叙写功力。那些让人悲从中来的故事,扼腕叹息的人物,过目难忘的场景,那一幕幕从心里渗到骨缝的河湾历史,总一次次地让人产生颤栗、震惊,却酸涩得哭不出泪的撕裂感。我在阅读的过程中,不由地一遍遍咀嚼品味。原来,河丁诗意笃定的言语背后有着那么浓郁的乡土心结。苦难贫穷的成长记忆,艰辛磨难的拼搏历程,更能赋予人砥砺奋进的精神,河湾人坚韧隐忍的性格,应该是血脉传承在河丁的品格中,才使他在稳健行走的途路中具有一种推己及人的悲悯情怀吧?
对于我这个缺乏乡村生活经验的人,阅读河丁作品有一种不期而至的别样心得,那就是关于作品浓郁的乡土气息,尤其是,迥异于北方的皖北农村的地域文化与风土人情。从自然山水地貌,婚丧节庆风俗到耕牛牲畜家禽,四季农事收成,娓娓道来,无一生僻。他的文字细微而平实,诗意而隽永,读来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现场感,乡风乡俗扑面而来。这样的功力,源于他对原乡故土的熟悉,对父老乡亲的深厚情感。他笔下的故事都发生在一个叫“北淝河”的地方,那是他现实生活的故乡。他曾经对它叛逆,一心想远离,而多少年后,他具备了在一定的距离外审视它的眼界和立场,这才发现“北淝河”这个名字在他的心头呈现出另一种意象来,成为他心头永远吟不尽的歌谣,挥不散的乡愁。这个他现在可以呼之为故乡地方是他用几十年的时光打磨出来的。
河丁的作品就像一幅幅皖北农村山水风俗画,他追本溯源的追忆与还原,使更多的人共鸣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回声和坚强搏击。但愿“河湾”能由此成为一个鲜明的文学地理坐标,而河丁用心血打磨出来的故乡,能使他自己成长为一个有根的人,一个能以完全的文化自觉为沉默的土地发声代言的人。这对于一个作者来说,将会是莫大的快乐和幸福
最后,我想说,河丁系列乡土作品,究其实质,既是在考量河湾历史,回望幽暗的过往,也是在打量自身的存在,拷问明天的去处。几十年的时光, 几十万字的乡愁乡情,其实不过是一条深深浅浅的回乡之路,一条安妥灵魂的求索之路。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