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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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北面有座果山,叫老魏坟,名字听起来怪怪的,好好一座果山,却叫这么丧气的名字,初次听到感觉有些可惜,可是你听我娓娓道来他的缘由,就会发现他是那么的理由充分。

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座果园。老魏坟从前叫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人知道,自从看山的二爷死后葬在这里,这个名字就叫开了。

二爷是个老兵,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可是奇怪的是,战争还没有结束,他就回到了家里,而且,回来之后,整个好像变了一个人。呆呆的不出门,不发声,从不与外人交往,每天与二奶一起做饭看孩子,不参加生产队里的各种农活,生活虽然清苦却也相对平静。没参军之前,二爷就结了婚,生了个男孩,回来后,家里又陆陆续续添了两男两女,五个孩子,一家子热热闹闹,怪的是家里来了外人,二爷就躲进屋子,从来不搭声,人们渐渐的习惯了,照样来来往往。二奶是很小就嫁过来的,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在家里,夫唱妇随,二奶是个老式的女人,不该问的话不问,不该做的事就不做,夫妻俩个,五个孩子,日子过得和谐美满。

后来,村里看山的老头死了,重新找个人去做这个差事,因为离村子较远,也没有人忍受住寂寞,一直空缺,二爷知道了之后,让二奶去找生产队长,愿意去做这个苦差事。队长正愁没人,又考虑到二爷当过兵,胆子大,没用麻烦就一口同意了。从此,二爷就搬到了山里居住,这一住,就是十几年,一直到死也没有下山,二爷的做法,给人们留下了许多猜想。

二爷搬进山里,家里重担都落在二奶肩上,二奶能干,五个孩子长得健康壮硕,芝麻开花,一个比一个高,这还不算,还要隔三差五进山给二爷送吃的。

春天,果树开满花,红的白的粉的煞是好看,二爷领着孩子挖野菜;夏天,大雨过后,山里的蘑菇偷偷地冒出来,二爷领着孩子们捡蘑菇。可是到了秋天,果实成熟的时候,满山挂满了红通通的水果,这时候,却是二爷最寂寞的时候,孩子们不允许进山,只有二奶隔三差五地送粮食,留恋家里的农活和孩子,满山的果实也无心观赏,匆匆地去,匆匆地回。

果山离村子有十几里山路。二奶是小脚,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踩在山路石子上,更是左右摇摆,何况胳膊上还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天的吃食,还要腾出手来领着最小的孩子,那情景,让人见了心生怜悯。村里的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也不在乎,大声的和人们打招呼,给孩子他爹送吃的去。然后大摇大摆的走过去。

日子艰苦的过了几年。

果山在二爷的看护下,越来越茂盛,每年给生产队带来很大收益。队长感激二爷,也经常照顾家里和孩子们。

八十年代初,国家落实退伍军人抚恤政策,开始关注那些为祖国做过贡献的英雄们。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进村调查情况,队长自然就想到了住在山里的二爷。工作人员被带到山里,队长说明来意,惶恐不安的二爷,没用他们发问,就拒绝了。就这样,工作人员几次进山,都没能得到任何信息,由于没有证明材料,二爷一点抚恤金也没有领到。村里人不理解他为啥这么做,开始流言四起,二奶却什么也不说,没事仍就进山送粮食。

二爷很少下山,吃住都在山上。有时候二奶给送一些吃食,可是二奶年龄越来越大,又是小脚,十几里的山路很是困难,进山的次数就减少了。春天三四月,刺骨的北风呼呼呼地刮着,二爷没有了粮食,就挖把野菜,和上点粮食勉强凑和一顿;冬天,大雪封了山路,山上的饮用水没了,他就化雪水。常年的忍饥挨饿营养不良加上原本身子骨就瘦弱,二爷再也经不起折腾了,那一年冬天,二爷病倒了。孩子们劝他下山,可是他不愿意下山,没办法,二奶就搬到了山里和二爷居住。

那年冬天格外冷,很早就下了一场大雪,山上到处是积雪,雪白雪白的,太阳光照上去,格外刺眼。

看山的房子已经有几年的光景,在那个年代,本来就盖的简陋,再加上时间久了,更是破烂不堪。二奶是个勤劳的女人,自己和了些黄泥,给外面箍了厚厚的一层墙泥,又给屋子里墙面抹了一层,还糊了厚厚一层牛皮纸,看起来已经很暖和了。二奶没事的时候就去捡果树的枯枝,每天把土炕烧得热热的。在二奶的精心拾掇下,终于像个家了。

二爷的病情也是日渐好转。二爷身子骨好起来,就和二奶说话。说说他的父母,小时候痛苦的童年,初为人父的欣喜,却闭口不提他当兵的生活,他不说,二奶也习惯了不问,白天干活,晚上说话,二人终于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

那年冬天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一日晚饭后,门外又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顺着柴门飘进屋来,凉飕飕的。二爷感觉到身子不舒服,早早地钻进了屋子,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或许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吃罢饭,二奶拾掇完照例坐在二爷身边,听他拉话。二爷突然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二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混浊的眼里,泪水夺眶而出:“孩子他娘,我对不住你啊。”说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二奶惊呆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二奶知道二爷有话说,也不阻拦他,任由他发泄。一会儿,二爷不哭了,开始絮絮地说起来:“孩他娘,我有话对你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啦,我不能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否则,我死不瞑目啊。”二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泪水不听使唤,他要听他说出他的心事,这一天她等了很久啊。

二爷慢慢慢的说着:“这么多年来,你心里肯定有许多疑问,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我知道你心里苦,今天我把心事告诉你。”二爷顿了顿,泣不成声。“战争太可怕了。打仗的时候到处都是流血,倒下的死尸,呼啸的炮弹带着响声从脑袋边划过,在不远处咚的一声炸裂,随后就是一声声惨叫,一个个身体倒下去,鲜活的生命转眼就消失了。不打仗的时候,寒冷,饥饿,黑暗,恐惧无时无刻不像恶魔一样撕扯着我的心,我实在受不了,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就……”二奶突然抽出手捂住二爷的嘴巴,这一刻,她明白了一切: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失望的目光,人们不理解的流言,二爷多年的沉默……眼前的男人这些年是怎样的煎熬啊。“老爷子,不说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怪你。”说完,紧紧地将二爷搂在怀里。

没有怨恨,没有哭泣,窗外寒风凛冽,野兽在冬雪中哀嚎。那一年,二爷在二奶的怀抱中安详地走了。二奶没有发丧,叫来了孩子们,在山里选了一块地方,把二爷埋了。

二爷走了,每到果实挂满枝头的时候,村里人就念叨起二爷,因为二爷姓魏,从此,人们就把山的名字改成了“老魏坟”。从此一座果香四溢的果山,就有了这个怪怪的名字。

如果二爷地下有灵,也可以欣慰了。妻儿没有怨恨他,人们没有忘记他。如果有来世,希望他能和妻儿一起,身居闹市,有笑声掌声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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