圹前的长明灯闪闪烁烁 像是二哥隐隐约约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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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是先生的二哥。

二哥走了,走了几年了。可我常常在某个时候,撞见一个木讷的路人,一棵孤独的小草,一座荒芜的山丘,或者仅仅看到几行字,就像现在读着一本书流下泪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他。

其实二十年间,与二哥只见过五、六次,每次都是短短的五、六天,而且几乎没有对过话。

先生是山里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先生的老家是大山,大到通高速之前汽车要在里面盘旋四、五个小时。走一遭吐得我昏天黑地,人要死去一样。所以先生只敢让我几年回去一次。

第一次见二哥是和先生结婚当年的春节。我进门叫“二哥”,他喉咙里咕噜含糊一声算是应答,然后便低头走开了。

第二次是儿子两岁时。那年的春节是二哥出现在我面前最多的一次。也是这一次让我对这个外貌最像先生,性格却大相径庭的寡言男人有了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也许我对先生家人的亲近感本就与生俱来。

三十的晚上,婆婆、先生、我围炉烤火,闲话家常。儿子顺着火盆在我们中间穿来跑去。突然儿子一个趔趄摔倒了,一支手顺势撑到通红的炭盆里,扬起噼噼啪啪的火星。我们惊慌失措拉儿子起来,看儿子粉嫩的小手掌瞬间满是晶莹透亮的水泡。儿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当时我对烫伤一点经验没有,不知道怎么急救,只能用嘴对着儿子红胀的手掌吹冷气,陪儿子流眼泪

这时二哥来了。二哥已分出去住,与婆婆隔着一堵墙。许是二哥听到儿子的哭声过来的。

二哥进门连忙拿起儿子的手看,急促地交待:“水泡千万不能戳破。”转身出去,一会带了一瓶白酒回来。他将白酒倒入大碗里,把儿子的手整个泡进去。应该是冰冷的液体带走了皮肤的灼痛感,儿子渐渐不哭了。二哥又交待:“就让他泡着。”接着又往外走。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支蛇油膏。山里的县城天擦黑就关门闭户,何况在年关上。一条街上又没个药店,不知二哥在漆黑的夜里从哪里讨回来的这支烫伤药。

二哥小心地捞出儿子的手,细心地给儿子涂药。晚上睡觉时,二哥又找来一台微型电扇,把儿子的手拿到被子外面吹着。

经过白酒提火,加上凉风降温,儿子说手不疼了,一晚上睡得特别乖。

因为二哥的急救措施及时得当,后来儿子的手好了居然一点伤疤没留,像从来没有被火噬过一样,真让人不敢相信。

对这次二哥跑进跑出地张罗,先生的大哥、大嫂、姐姐、姐夫异口同声称咄咄怪事。说二哥平时就关在他的小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研究他的相书,从来不管东家长、李家短的闲事,就连哥姐的孩子有什么事,他也不过问。

从哥、姐、先生陆陆续续地讲述中,我大概知道了一些二哥的事情

当年,二哥本来有机会顶父亲的职进县粮食局,父亲又考虑到姐姐一个女孩,找工作不如男孩子容易,就将二哥和姐姐叫到跟前商量。二哥听完父亲的意见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就背了包离开家,跑到县城电石厂烧锅炉去了。

后来几年二哥贩过菜卖,不知道为什么会迷上相术,给人算命为继,我猜也许是感情问题。

二哥到了没成家。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人家。别看二哥没个正式工作,性格又不哼不哈,但他心里有数,硬气。我们每次回去给他带先生的旧制服什么的,他穿上,给钱,他坚决不要,他梗着脖子说他有钱。这样的他对另一半自然不肯将就。

听说最有希望成的一次,双方都觉得可以,唯一让二哥迟迟未点头的是对方有点残疾。从此二哥不再相亲,也绝口不提成家的事。婆婆走后,有人见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冷冷清清、孤孤单单,就劝他还是找个人。但谁跟他提他就和谁急,别人也就不再敢提。

二哥走之前的那一年,我们买了车开回去。我们把车停在二哥新起的房子前面,等我们像往年一样,给街坊邻居、乡里乡亲拜完年转来,惊奇地发现二哥正端着水龙头给我们洗车。

人人都说二哥脾气孤僻、乖张,为起房子的事跟大哥有了点误会,无论大哥一家怎么轮番上门求和,他硬是怒目圆睁扫地出门。但对我们总是好。看见你来,就跟你递把椅子,倒杯。我说:“二哥,我喜欢吃你做的压白菜炖肉火锅。”他便一声不吭起身进厨房。尽管他目光躲闪,羞于和叫他“二哥”的我对视,但你能从他手忙脚乱的照护中,感受到这个山里汉子淳朴的亲情

所以这个面冷心热的二哥,尽管走了好几年,总让我在某个时候想到他,想到他三十的晚上一家家敲门给儿子找药的样子,想到他闷声不响给我们洗车的样子。无论多苦多难,从不麻烦兄弟姊妹。房子也是自己一个人一锹一铲盖起来的。兄弟们远隔千山,力不从心,只能凑点钱表示。二哥猝然离世,许是太累的吧。山一样坚毅、敦厚的二哥,不能忘记, 也不该忘记。

街坊说房子起好后,二哥性格也变得开朗许多,经常走出屋子,捧着大茶杯坐在门口的水泥平台上晒太阳,有时也和邻居打个扑克。那天正好邻居叫他打牌,见他不在门口,就进屋找他,然后在卫生间发现了脸色青紫,蜷缩成一团,已经僵硬、冰冷的二哥。

大家惋惜二哥没个女人,要是有个女人,早一点被发现,也许就会救过来。

二哥埋在屋后的山坡上,他自己两垄菜地的尽头,一个挑满了五颜六色纸花的孤冢。是大哥用二哥留下的钱,延人打棺木,吹吹唱唱、摆流水席,热热闹闹了三天,送二哥上的山。

再过年回去,总能看到二哥的坟前有几盏红红的长明灯。每年二哥的祭日、清明、年节,大哥、大嫂、侄女都会去给二哥扫墓。在烟花、爆竹声声的年夜里,圹前的长明灯闪闪烁烁的,像是二哥隐隐约约地回应。

二哥享年四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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