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跨出家门第一次遇到的刻骨铭心的困难 至今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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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莫为五斗米折腰,可我,差点为53斤藤构皮①压折了腰。
1957年秋,我以满意的考分,被本县凌霄小学录取,进入那个时期叫做“高小”的小学五年级学习。
炎炎的9月初,我背着行囊,好奇又高兴地到60里外的学校去上学。从海拔千多米的高山下到500米海拔的凌霄,炎热的气候,身上的行李,我一路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勉强跟上伙伴们,终于来到向往又生疏的凌霄小学。
六十年代的农家孩子,十三、四岁的少年,除了读书,还要负责家里的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路,比如打猪草,放牛什么的,年复一年。所以,之前是没有也不可能出远门见见市面的。所以初离乡土,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六十年代的经济条件,两件衣裤,其中一件半新,一件带着补疤,一块约四斤的“老皮板”棉絮套上粗蓝布做的被套,一副碗筷,就是一个学生仅有的底子。因为没蚊帐,睡觉时只能任凭豆大的蚊子叮咬。最造孽难熬的是炎热的天气环境。为了安全,学校不准下河泡水冲凉,同学们只得在大多数同学睡着了,值周老师窗前的灯光没了,才偷偷到河边,把一对光脚丫子伸到半温的水中,热得频频跳的心才慢慢轻松下来。害怕老师知道,尽量少待会,悄悄溜回去在那光楼板上铺着不多的稻草窝上睡下。就这样开始了我离开乡土,离开赖以生存的家,踏上我人生的第一站。开始了我的青春之旅,人生之旅。
离家的孩子,都希望兜里有点零花钱,但那是奢望,食盐都还没有保障的家庭,哪有零钱给孩子!手头有几个零钱,买包“仁丹”什么的,可以在中午热得要命的时候偷偷放颗在嘴里慢慢融化,让其凉爽带走些难忍的热气,在伙伴们面前,好像也是一种炫耀。
好吧,没钱就设法探索着看可否凭劳动找点。好到是离开家庭,离开父母,都知道自己如果找到钱,那肯定是自己的,不必先交给父母,自己先花了再说。故弄点钱成了诱惑。
星期六是中午就放学,一直延续到现在,远近的学生都可以回家,也可以自由支配这个“礼拜天”。
同学中有人提出要去背力(搞运输)找点零花钱。就是背山货什么的到县城——道真,去道真还有另一个目的,听说那里的房子又高有多,还有在书上才能看到的真正一路“嘟嘟嘟”的解放牌汽车。
要背力去道真,我毫不犹豫地赞成了。午饭后,就带着用具,一个背篓,一个打杵②,和几个大一点的同学到山货收购处,办理运输手续,运往县城——道真。我负责背运53斤藤构皮。
53斤藤构皮,捆成一大捆,放在口径不过40厘米的背篓上,绑在背篓上的绳子没收紧,大捆藤构皮慢慢倾向我头上,非常不舒服。就这样跟着大家走到梅江,天刚黑,按原计划住进了梅江饭店。
梅江饭店,实际上是接待过客住宿,过客自带口粮,饭店帮着煮饭(收钱3分),供应一碗南瓜(收钱5分),一张只有不多的稻草铺成的大铺,有多少人就挤着睡多少人(收钱5分),共付“住宿火菜钱”1角3分。
那时的孩子睡觉必须脱掉衣裤,原因是穿着衣裤睡容易磨坏金贵的衣服,故一年四季都得脱光衣裤睡觉。好在大家都知道也都是如此睡觉的,没在乎羞不羞的。梅江的蚊子格外大,可笑的是黑灯瞎火,只听到时不时“啪啪”拍打光屁股打蚊子的响声。渐渐地,“呼呼”的呼吸声取代了拍打光屁股的“啪啪”声,太累了,同学们照样安然入睡了。
天刚亮,饭店老板大大的嗓门把大家叫醒,同学们草草捧几把凉水抹了几下脸,就匆匆上路了,要赶去还有30里的道真才吃早饭。
担子压在身上,哎呀,那捆该死的藤构皮和昨天一样,毫不客气地照样压在我的头上。我急忙找地方放下来,打算把捆绑的绳索拉紧些,同学们没理会我也没人给我帮忙,他们已经都走了。我慌乱中,又没足够的力气收紧那条不争气的绳索,又想去赶上已上路的同学们。我没去过道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离开同学们,有多么着急,可想而知!
大约又走了一公里,头上面那捆藤构皮压得我难以忍受了,不得不放下来再整理一下。前面的同学们早已无影无踪了,我又急又累,无可奈何的掉下了不争气的眼泪。没经验也没力量的我,收拾了一下,几欲想抛弃藤构皮往回走算了,但生性胆小,要是丢弃了货物,我哪来钱赔偿呢?不是更倒霉吗?
又勉强背到一个必经的没下水的小溪中,又摔了下来,打算将就拿些藤构皮搓成绳子,再把那捆藤构皮捆成小捆,再紧固在揹篓上。这时有个不认识的大爷③正好要路过这里,他见我在背着他掉眼泪,就转到我面前问:“小伙怎么哭了?”“大爷,你看嘛,这东西散流散趴的,我弄不好,又不知道走道真的路,大爷,我该怎么办咯!”干脆声泪俱下的哭了起来。那不认识的大爷一一问明原因和经过,蹲了下来,在大捆的构皮中挑出宽大一点的,把那捆松散的藤构皮分捆成三捆,再从下到上整齐套在背篓上,叫我挂在肩膀背。我没马上接受那大爷的安排,说:“大爷,感激你帮忙,耽搁你了,没钱给你,怎么办?”我一双眼睛仰望着他的脸容,分析着他的表情。他给我报以一声大笑:“你有钱吗?快走,看着这条有脚码子印记的路,不必问路,一直往前走,道真就在前面,快走哇!”我顺从地转过身把背篓挂在肩上。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看看那大爷,他还站在那里看着我,抬起右手向我扬了扬:“快去,别怕,别耽搁!”走了好远,我回过头看,那大爷还在那里望着我……
照着大爷给我说的办法,顺着有脚码子印记的路急着向县城道真赶路,翻过几山几岭,又饿、又累、又气。终于到了县城——道真。
在城外的山岗上,远望着道真,聆听着远处传来的梦想中“解放牌”的嘟嘟声,是那么嘹亮、那么悦耳。
同学们交了货物,在路旁吃了饭,一个个站在那里看着我即将出现的方向。有人发现了疲乏的我,终于有人跑来接我了,帮我交了那捆差点令我折腰的该死的藤构皮。
吃饭要粮票,我哪里有?只好在靠马路边的副食店买了半斤“水果糖”,一边干嚼着石子一样硬的“水果糖”,一路跟着同学们拉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一双脚麻木隐痛,几乎没了力气,多么想就地躺下 。
53斤藤构皮,揹到道真,可得运费1块2角钱,减去当晚在梅江的用费一角三分,半斤“水果糖”用去五角,剩余伍角七分。这珍贵的伍角七分钱,算我一生第一次挣得的。我常常自嘲,那是我今生今世挣得的“第一桶金”。
这次背力的举动,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磨炼,从那以后,我开始领悟人生不易,学习更加刻苦,知道没文化凭力气走完一生的艰难。开始领悟一个多口之家的父母,他们正是凭体力劳动养活一家走过来的,大人们该有多么辛苦!那次磨炼,使我开始了孝心的萌动。
一个花甲过去了,那难忘的第一次见证一路“嘟嘟”的好奇的解放牌汽车,那跨出家门第一次遇到的刻骨铭心困难,特别是那没让我为53斤藤构皮折腰的不知名的大爷,至今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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