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摇摇晃晃又闪闪发光的青春

  • A+
所属分类:青春校园

经过三天四夜的旅途奔波,1994年4月9日傍晚,我终于到达鹅城惠州。
修建中的惠州客运站站前街给人混乱不堪的感觉,尚未竣工的高架桥在昏黄的路灯光照射下显现出斑驳而又阴森的黑影。
一辆摩的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在我面前一个急刹横亘:“老板,坐车吗?”
“不坐。”人生地疏,无亲无友,我也不知自己将要去哪儿。再说了,两个小时前刚在樟木头被私营客车“卖猪仔”,只好重新掏了10元钱才坐车到惠州来,有前车之鉴,警惕不敢再大意,自然要提醒麻痹加強把门的责任感。然而麻烦还是跑出来找到了我。摩的仔把腿一跨就过来抓住我的行李往摩托车后架上放。
我慌忙阻拦:“你干什么呢?我又不坐车!”
你就别诓我了,一看就是头回来惠州!”
他笑得有些痞,加上说话语气带着的欺生与強迫,是挺容易激起人体血液加速奔涌的。
我使劲把行李往回一拉:“想绑架还是抢劫啊?!”他一个踉跄站住,反倒与我面对面不足一尺间距了。
“谁绑架谁抢劫了?你他妈的想找死?今天不坐也得坐!”也许是我的言行惹恼他了,他竟就势做出一副欲动手的样子怒目相向。
初来乍到就要被人给个下马威?我不由心头有了怒意。然而冲动只是一瞬而过,这样的情况这样的环境,我是不可以冒然碰硬的,更不能为了一点小事操练拳脚。我很痞地冲他一笑,把行李与画夹往旁边一个快餐摊前摔去,向摊主甩了个响指:“老板,来一份!”
“不卖。”没想到那卖盒饭的中年汉子竟怯声说,“你还是坐他车走吧!”
世上居然有这么做生意的?见摩的仔一脸恶相死盯摊主,我立即明白过来,一拳砸在桌上对摊主佯怒道:“有钱不赚你摆这摊干什么?”
摊主犹豫着看了眼逼过来的摩的仔,还是感到左右为难。
我倒真有点窝火了,不由呼地站起,一把抓了条凳子举将起来:“你到底卖不卖?”
呼啦一下便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人,纷纷问怎么回事,摊主哭笑不得,只拿眼去瞅一旁的摩的仔。摩的仔一看不大妙,忙跨上摩托一踩油门溜了……
沿着鹅城北路往前直走,过了市中心医院,过了横亘南湖与丰湖的圆通桥,便是庄严的市政府。没敢停留观望华灯初上的美丽的大楼夜景,沿着环城路踽踽独行,走呀走,走到下角东路与惠州大桥交接处,才停步观望了一回西湖夜景,决定沿湖堤边一条斜径往西。我这是干吗?离家时只带了230元,那是家里仅有的现金,一路省吃俭用也就剩下最后60元捂在贴胸的衣兜里了。惠州没有一个熟人,我得找个地方安顿自己初临这座城市第一晚的睡眠。
绕湖堤西行,在元妙观前的一座小凉亭里终于放下行李来。口很渴,望望周围,旁边一座废弃的工棚前,居然有个自来水笼头正往下滴着水。拿了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去灌了一壶水回来,坐在凉亭的水泥长椅上饮酒一样边喝边观赏远处湖心七彩的人工喷泉,遥眺那远远而又朦胧的孤山,观赏那缀满彩灯的泗洲塔,自然想起苏轼“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的千古绝唱来。
突然就想,是这西湖曾陶冶了我那胸茨清旷的宋时老乡,还是因了他的足迹他的绝唱才使得这西湖千娇百媚风情万种?若干年后,这惠州西湖也可再添一段关于我的传说么?
夜是什么?常人的概念无疑是家,是安乐窝,是亲人共聚融融灯下或进餐或闲谈或娱乐,是温暖的被窝对睡眠的亲切召唤。而我,和衣躺在这座美丽城市的元妙观前的凉亭里的水泥长椅上,却品尝到了夜的另一种滋味……

(2)

“江风初凉睡正美,楼上啼鸦呼我起。”这一觉居然睡得很香,睁开眼竟置身在阳光普照之中,湖边一棵我叫不上名的树上,有一只我叫不上名的雀儿正在枝头跳来跳去的叫得欢。苏公倘知整九百年后有个老乡在西湖边元妙观前的凉亭里遇了他寓居惠州合江楼相类似的情形,该也会如我一样笑出声来的吧!去水笼头下洗漱一番,手提行李肩挎画夹沿江堤走向大街……
惠州大桥桥头边贴了许多红绿相间的招工广告,各式各样的工种名目繁多品种齐全,许多名称不知所云。最吸引人的是那招工广告上的工薪,几乎都是千元以上,竟高出内地一般工薪的三五倍。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决定斗胆南来走对路了。
按捺着激动的心情,细看过一张张招工广告,选定一家名曰“侨光”的公司就走。从下角东路岭南晖宾馆斜对面的一条巷子进去约莫50米,便见一民居前贴着一张大红纸写就的小学生字体式四个毛笔大字:侨光公司。
“公司”大门开着,我站在门口怯怯地往里望:一室斗大,两张写字台对放着傍靠墙边,两个女孩面对面守着桌上的一部红色电话,墙上贴着一些花花绿绿如处方笺的纸张,上面大约写着一些工种之类的字,除此室内别无他物。
这就是公司?这也算得公司么?难怪内地人说南方公司多如牛毛,你往天上扔颗石子落下来砸着个人,一问那人准是某公司经理,看来斯言不谬。
“先生,你是来找工的吧?快请进来!”短发女孩给我让了张凳子后说,“你得告诉我们你的学历、专长和工作经历等等,公司才好量才录用。反过来你则完全可以向公司提出要求,包括日工作量、月薪等,这叫双向选择合作共赢……”她利索地递过一张纸来叫我填写了表格,交过30元报名费后,我便按那介绍信上的地址找到麦地路去。
没想到麦地路这家公司也是一家劳务介绍所。我懵了,这是怎么回事?反复看那介绍信上的地址,没错呀,就是这儿。推门进去问问吧!里边有好多人,看样子都是来应聘的,我把介绍信递给坐在写字台前的一男子。
“没错,是我们委托侨光代招的。”那男子稍纵即逝的讶异中显出一副早知道的样子,边说边递给我一张类似“侨光”那样的表格,“再填一回就可以去报到了。”
既然如此,我也就只好疑惑着把那相同内容的表格迅速重填一遍递过去,心里紧张地想:千万别再收报名费了,我身上就剩下30元了。
“噫?……”那男子浏览表格的双眼一亮,站起身朝我递了个眼色便往洗手间去了。我迟疑了一下,也就跟了进去。
“你真是四川西充来的?刚到惠州?”他用地道的家乡话问我。
“是的,我是西充双江的。”我忙把身份证掏出来给他看,“你也是西充的?”
“既然是老乡,我就不想让你再上当受骗了,侨光是一家骗人的劳务介绍所,我们这儿也一样,大家互抄招工广告常常出现撞车……你快走吧,莫声张,被老板晓得了我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我做贼一般从这家介绍所溜了出来,站在麦地路街边抬头望天。天是好天,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可我分明觉得自己仿佛站在寒冬里被人兜头浇下一瓢冷水,又仿佛吃了一碗川辣椒置身在酷暑中窝火而又窒息得难受。妈妈的!

(3)

湖边树荫里的石凳上坐了三三两两的闲人,有下棋的老人,有失业的打工仔,更有不少兴致勃勃来去匆匆观赏西湖风光的游客……招牌画甫一挂出,立即引来许多人围观。我努力镇定自己,掏烟、点火,狠吸一口徐徐吐出,俨然一副老画匠闯荡江湖胸有成竹的神情回答围观者的提问。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并没有“衣食父母”前来,我思谋着自己这样闲坐傻等无疑告诉别人没生意,没生意的情形又会给人“没水平”的感觉,看来我得为自己做做广告诱惑别人想画一张的欲望才行。于是铺开画纸,用6号排笔蘸上炭精粉揉出两个大字:画像。这两个字的每一笔划都是由一个立体圆柱形成的,站一米开外细瞧颇有质感,令人赏心悦目煞是美观。
在围观者啧啧有声的称赞中,我拿出二哥当兵时的一张头像照片开始动作夸张故作潇洒地表演起勾画轮廓来。
轮廓很快勾出来了,但我并不急于为这幅画上炭精粉,而是改变表演方式把画夹在三脚画架上,站远一些左右端详反复打量,嘴里则不住地念叨着像不像像不像,身旁一起端详打量的人就有说像的,接着更多的人都说不错哩还真像。我说其实这儿有些走样了,那儿还差一点,就伸出画笔把这儿描描那儿画画,待我把画面上的两只眼球加深加黑使整个画面因此“活”起来时,身旁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声……
小伙子,我有一张年轻时的照片已经发黄破损,我想把它画成一幅大画留个纪念,不知你能不能……”一位在旁边看了良久的白发老伯终于开口了。
“行!老伯,在美校时老师曾专门指导我们对那样的照片进行过‘缺面补齐’训练,你尽管拿照片来,画得不像我不收钱的。”
老伯见我回答得肯定,便兴匆匆回家拿了照片来。照片陈旧而又有些破损,左脸颊上缺了一大块。画这样的像,得靠丰富的想像力与判断力。大约两个小时后,一张画夹般大小的黑白炭精肖像画挂上了横幅,老伯喜不自禁地告诉我,他先前也找人画过,花了一百元也没我画的这张逼真。
画像于我而言其实就半瓶子水。南下前我去成都一家民办美术学校参加了两个月的专业培训,作为南下谋生的辅助手段而已,这幅画之所以画得像,除了我的格外认真细致,多半还得归功于“原版”上那极具个性的五官——但凡五官个性化的,画出六七分像也就很像了。
落日溶金,西湖水一遍炫目耀眼。旗开得胜,50元揣进衣兜的感觉非常实在。早早收了摊,跑到一家面馆连吃两碗鱼腩面,背了画夹沿西湖步行,几日来压抑的心情因了这有所“宰获”而神清气爽起来。
这晚再不用睡元妙观前那小凉亭了,而是花了15元找了家差劲的私营旅店,躺在床上,有种久违了的家的亲切和温馨,这样的感觉竟能感动得我差点流下泪来。读者朋友,钱真是个好东西啊!

(4)

明天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没谱,睡过一宿旅店后,我再不敢去享受那舒适,仍旧回到元妙观前的凉亭里过夜。多日来饥饿对胃总是屡屡发动进攻,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是不敢冒然“投资”到肚内去的。看来17号无疑又是一个饱受煎熬的日子,守望了大半日没人前来光顾我的生意。下午三点刚过,实在抵抗不住肚内风起云涌的“革命暴动”,我便早早拾掇好画具,走向那些僻静的小街小巷——经验告诉我,那些地方会有廉价的小吃摊。
转到下角菜市场失望中正准备像往日一样买根黄瓜抑或肠粉充饥,却突然发现一家几乎看不见门面的小面馆招牌上写着“素面1元一碗”。
跨进“新大陆”,在店主不解的目光中连吃了三碗素面,尔后回到元妙观前,情绪颇为迫在眉睫的生计而低落,坐在湖边望着潋滟的水面胡思乱想……
一对夫妇在我面前一丈开外停下时,我被两人考究的着装吸引,男的西装革履正拿着个青砖一样的大哥大打电话,女的一身泛着浓骨汤一般的丝绸长裙。我陡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忙调整角度打开画夹铺纸捉笔……
女人在一旁闲等男人与对方通完电话,环顾美景打发时间中到底注意到了我在画她,居然对我颔首一笑,侧着身配合我进行轮廓定型。我没看错,这对男女举手投足间显露出来的气质,必定就是那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抓描轮廓也就几分钟的事。我作个ok的手势,女人便踱过步来看我画她。约莫十分钟后,那男的通完话也过来了,他问你应该还会画别的吧?懂得透视吗?我说懂的,在美校时老师教过透视课程,并卖弄说,我们主要学平面透视和立体透视,其他的如多维透视之类就不大懂,太高深了。
“我内弟昨天说要招两名美工,你如果愿去试试我给你个地址。”
他递了张名片给我,就忙催女人快走,要迟到了。女的说再忙也得等人家画完呀,男的无奈,着急地看看表,问我还要多久可以画好,我说快了,一幅人像20分钟可以完成。其实我这是吹牛,凭我的水平要画得像模像样没个四五十分钟不行。但我有个应急办法,画面不用上炭精粉,只用炭笔把眼珠之类加深加黑,借用素描速写之类技法,这样就大大节省了笔墨和时间,只是匆忙之中人物的个性特征抓得不是很准。男的却说像,女的就露出近乎天真的高兴样子,接过画一连说了几个谢谢。男的就又催女的快走,女人到底心细,说还没给人家润笔费哩,男的忙掏衣兜,摸出张20元钞票却犯难地问我要多少钱,说出门匆忙,身上就只带了这20元。
“你们帮我找工,哪还好意思要钱,一幅画也就举手之劳,就当赠送吧!”
我这样说,在彼时的环境下其实是矫情和虚伪的,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是老家人笑骂的瓜娃子,待两人匆匆忙忙转过湖堤曲折处没了身影,我竟“啊哈”一声蹦了起来,把那张闪烁着迷人光彩的20元大钞抛向空中。欧迈嘎!曾几何时钱对我如此重要了啊?刚刚这突来的灵感实在是太成功太伟大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按那个地址找到那家名曰“富之页”的公司,真是不幸得很,人家昨天刚招了两名美工,我连试一试的机会也没了。我算是第一次尝到了在南方找工腿短的滋味了,以至后来找工时,一见到某招工广告,撕下地址拔腿就跑,生怕别人捷足先登。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