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沿着近郊公路往家走时碰到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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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一个人沿着近郊公路往家走。
正值严冬时节,田野空旷寂静,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我低着头慢慢走着,想着刚才的窝心事。我新接了一个班的班主任,班上有个叫肖建波的男孩经常完不成作业,还在课上课下调皮捣蛋。这不,上周他又欺负他的同桌,把人家新配的眼镜给扯断了一条腿踩碎了半边镜片,人家要三百元的赔偿,他虽然同意赔钱可五六天过去了也没把钱带来学校。这天我约了他的家长下午放学时间来学校慢慢聊聊并顺便把赔偿钱带来,等到放学一个多小时后也没见到家长的影子。打了好几次电话,不通。
夜色中,我突然被道边闪出的一个老汉挥手拦下。那老汉穿着又脏又破的黄色棉大衣,显然用泥灰抹过的黑黑的脸庞上一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鬼怪一般。
“大兄弟,你带钱了吗?”见我走近,他操着外地口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好,遇上拦路抢劫的了!”我心里暗想着。这样的情景以前在电视上见的多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叫我碰上了。我心里怦怦乱跳起来。
和电视上不一样的是他两手空空,既没有匕首,也没有手枪。看来这也许是初犯?也许是哪个电视台搞得什么节目,要测试一下人们的应急反应能力?不行,还是得小心为好,虽然他手里没匕首什么的,但腰里不一定没有,厚厚的破棉衣里面可是能藏好多东西的。
“大兄弟,你手里有现钱吗?”
在死一般的静寂中,他第二次发话了,这时我已经用两手把鸭绒衣的帽子推到了脑后,他的话我听得真真切切。你也听听,他是要现钱。看来金银首饰手表手机这一类的东西他都不稀罕,还非得要现钱?
我不敢靠近他。寒风刀子一样吹在脸上,路边槐树枝头残剩不多的槐种穗子瑟瑟抖动着。
相持之中,他还用手比比划划说着什么,由于紧张我一句话也没听清。我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他就像刚从土里钻出来一样,你根本无法看清他真实的面目。
硬冲过去,和他拼了?不行。我尽量保持着镇定,一心想着怎么脱身。自始至终,我不敢说一句话,更不敢靠近他。
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一边慢慢转身,一边快速往后退。匆忙中斜着身蹲到路边的树下,眼睛望着公路,斜着身子左手急速抓了一把细土,右手匆匆摸了一块石头
奇了怪了,那家伙竟然没有跑上来追我。蹿出几百米之后,我渐渐镇定下来,松开手扬了细土扔了石头,拍拍两手,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110的车子很快就来了,我简单说明了情况,上了警车,和警察一块去追赶“劫匪”。我远远地发现,那老汉竟然没有逃跑,懒洋洋地倚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看到我们,呆了一会儿,还兴冲冲地迎了上来。
靠近之后,我把老汉拦住我问我要钱的事一五一十地向警察说了一遍
“他说的是事实吗?”警察问。
“是。”
“你还有什么需要纠正的吗?”
“没有,不过……”
警察发怒了:“你这不是拦路抢劫吗?”
“不……不是。”他咧着大嘴傻傻笑着,结结巴巴回答说。他笑得很难看,比鬼哭还难看。
“怎么不是?”
“警察同志,你……你们误会了。事……事情是这样的。”接着,他操着外地口音,笨嘴笨舌地讲起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老汉是外地人,老伴得病死了,家乡穷,为了挣钱供两个孩子上学来我们这里打工,一直在劳务市场找活干,收入不多。这天从清晨一直等到下午也没等到什么活儿,他垂头丧气地往租住的地方走,想回家换身衣裳忙件别的急事,匆忙中却发现路边一处急拐弯的地方一辆拉水泥的大卡车侧翻了,车斗上的水泥,都滑到了路边的斜坡上和十几米深的土沟里。车主正找了机器把车子调正了,却在为怎么把水泥从沟里弄到车上而发愁。他主动走过去,答应把水泥从沟底扛上来装到卡车上。
讲好了260元的工钱,他脱下棉大衣,开始搬运。他干的大汗淋漓,衣服湿透,浑身冒着热气。脸上的汗,小溪流般顺着脸颊蜿蜒淌下,脸上痒痒的,他不住地用沾满水泥的手背和脏兮兮的衣襟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汗水、泥水渗到眼里,眼睛睁不开,痛的难受,只能强忍着。上上下下几十趟之后,他的肩膀磨起了血泡血痕,汗水洇到上面钻心的疼。他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迈动吃力,身子几乎贴着地面往上爬着一步步挪。每次把肩上一百斤的水泥平放到车斗后,他挪步到路边,半躺下身子像滑冰一样从高处滑到坡底再慢慢弓着身子抱住水泥往肩上推放。就这样,两个来小时后他终于把百十袋水泥从几十米深的斜坡下一袋袋扛上来装到了卡车上。扛完最后一袋水泥后,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来到路边躺倒在了一片荒草上。
卡车司机是个小伙子,支付工钱时问老汉是否可以用微信或者支付宝,老汉说自己的破手机只能通个话,有时甚至连通话都听不清楚。小伙子又问,有银行卡吗,老汉说没有。司机说,这可麻烦了,我现在出门都不带多少现金了。这样吧,我也是由于跑累了没看好路况才导致车子侧翻的,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跑,我再到车里躺一躺歇一歇,你到附近找找可以信任的人,我可以把钱转给他,你再问他要现钱就行了。老汉想了想,也只有这办法了,就到路边等着找人。
老汉正结结巴巴地说着,远处跑来一个小男孩的身影,近了,先朝着老汉喊了一声爸爸。歪头看到我,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怯怯地叫了一声老师。
我看清了,他正是我班的那个不爱学习还经常捣乱的学生肖建波。
我一下子明白了一切,赶紧跟警察说:“警察同志,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跑了一趟,我是这孩子的老师,这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银盘一般圆圆的月亮不知啥时候已经挂在了高高的槐树枝头,皎洁的月光洒在广袤的田野和大路上,也洒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老汉的那张脸也不再那么吓人,而是变得慈善好看起来。我把他拉到路边,附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一阵子。他起初显出很为难很难为情的样子,我耐心地反复解释后,他终于使劲点了点头。
我又走近了肖建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同桌已经决定不再问你要那三百元的赔偿了,不过,人家提了条件,你得按时完成作业,别再给你们小组拖后腿了。另外,不要再调皮捣蛋了。这些你能做到吗?”
他低着头不住地㧟着头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说:“我……我能!”
“老师还要给你透漏个小秘密,明天的语文课上我们要写作文,老师准备把你的作文当范文,让你当堂朗读,你可得有个思想准备啊。”
“这个……我……”他又使劲㧟起了头皮,三分钟后眨着小眼睛看看我,小声地问,“那……题目是什么呢?”
父亲的肩膀,”我悄悄地说,“你可要暂时保密呀,今晚上回家,好好看一看,好好问一问,好好想一想,老师相信你,一定会写出好文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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