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在一瞬间想通一件事 不要抓着过往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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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霾,挡住了洁白的月亮,传说中158年一遇的血月隐匿在素黑的夜幕里,转瞬就消失不见。血月我是见过的,就在昨天,正当我们从名叫马耳他的一个地中海小岛缓缓驶出的时候,一轮血红色的圆月就挂在不远处橘红色的船头,她像是一位初长成的婷婷少女,丰盈美丽楚楚动人。她如出浴美人般从海里升起,越过一片崖壁悬在低空,猩红的颜色就像初夜少女般羞红的脸庞,看着让人可怜却怦然心动。她倾国倾城,她落落大方,她气质非凡,我们都是骄傲的臣民,再趾高气昂也得对她俯首称臣,我们都有不羁的灵魂,再肆无忌惮也得屏气凝神接受施舍。

我昏昏欲睡,喝了一杯浓烈的黑咖啡强打精神,船长跟大副打趣:“瑞恩,你看船头的月亮,blood moon.”大副就在船头,“是的,我看到了,一会儿就会变成蓝色。”马耳他引水插了一句:“这叫blue moon!”船长点点头,黝黑的脸颊挂着一丝冷峻,就像引水说的那样吧?忧郁的月亮应该比蓝色更准确吧?浅蓝色的圆月看破了红尘往事,忧郁而阴冷的挂在半空,娇艳冷峻,不谙世事。

这个马来船长的血绝对是红的。记得以前有个缅甸船长说:“中国人的血都是红的,他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很难判断他这句话的褒贬,但英语“red blood”翻译过来也可以叫做“热血”吧?马来船长充满了热血,黑色皮肤给他的不仅是掩盖不易察觉的表情,还能掩盖随时准备战斗的那颗泵着热血的心!

船长说:“我只在乎两件事,一个是伙食,一个是SRC。”我耷拉着脑袋,不是因为他所说的两件事都被强扣到我头上是对我的器重,而是因为尽力隐藏强烈抑制心里的愤怒而憋红的脸庞,我知道我的好日子要到头了。“伙食”是一摊烂泥,陈年发酵,臭气熏天,每个管理伙食的人都是捏着鼻子在腐臭的烂泥里趟几个来回抓一把银子就回来交差,我运气差,把整个烂泥池塘趟了个遍也没有摸到半粒银子。公司一封邮件发来解释如下,“新的规定:管理伙食的费用取消。另外,下个港口供应商会来人检查船上的伙食情况。”第一次听说为我们提供服务的供应商来检查客户的伙食情况,而这个所谓的供应商就是把世界各地的伙食统一规划,在每个具体的名录下提价然后发到船上,说的直白一点应该就是抽取中介费,而现在中介公司权利升级,要来检查用户的使用情况。比利时安特卫普,一个身材高挑的欧洲人带着一个黑匣子登船,一同登船的还有领导视察般的盛气凌人。他优雅的打开黑匣子,里头满满当当的各种工具,拍照测试分析,之后一纸报告发给顶头上司,说我们“弄虚作假”。船长瞪着猩红的眼,周身颤抖,沙哑地说:“发动所有人,彻底检查!”十几个人塞满了本就狭窄的伙食库,所有的东西都被翻腾出来,几年前冻得猪肉邦邦硬,质量应该不比二战时的战备伙食差。伙食清查完毕,一塌被蹂躏的皱巴巴的纸送到我的手里,我拿着那些特征迥异狂草般难以分辨的字体一脸感动,热泪盈眶。在月底的那几天里,我喝掉了之前落下的所有的咖啡,蓬头垢面昏昏沉沉,做梦的时候脑海里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策马奔腾。船长说:“把伙食交给大厨吧!”我尽然没有一丝兴奋,反而有种失落,我付出了那么多却换来了那句隐含着没有曝光充满讽刺的话,“you,out!”我走时的背影怅然若失,应该就像是一名不被认可的演员落寞的蜷缩角落,或者某个充满热血的发明家发明了一个满是诟病的东西。一开始我就跟船长说:“我不想。”他说:“你一个新人,这滩浑水你不趟谁趟?”现在我跟船长说:“我想!”他却说:“你趟的太深了,回去歇着吧!”大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古董,电脑打字的时候一根手指头寻找着某个字母,老眼昏花伸长脖子盯着电脑还让我一个劲儿的放大。船长说:“要不跟我跟大厨说说,让他每个月给你三十美金你继续做?”我脸上一阵苦笑,心里却咒骂:fuck off!

SRC翻译过来就叫船员娱乐协会,我是会计,管理着每个月三百美金的福利。其实,我也就是个会计,说破天也顶多是船长的一个傀儡,没有任何决断的权利,party的时候组织一下bingo游戏,逢年过节发点礼物安抚一下这些孤独的灵魂,偶尔还要给船长做一些莫须有的账单,不出事的时候皆大欢喜,等出了事儿就会被一脚踹出来弓起背背黑锅。我跟船长说:“能不能找别人干这活儿?”船长说:“这点活儿都不愿意干,你一个新人还这么懒。”并找来所有驾驶员弹劾我,“我一个新人也要面儿,你搞这么大场面就是为了唬我?”我栽了面儿,继续做着傀儡,撅起屁股随时准备背黑锅。

自从鹿特丹发生物资坠落事件,菲律宾大副就开始了他的暴政,法国勒阿弗尔的时候因为码头工人没有及时绑扎拖延了开船时间而跟二副呛声,这根导火线引爆的是一枚重磅炸弹,在马耳他彻底引爆。大副要求值货物班的时候值班人员不准进生活区,还罗列了一大堆的规则,制定了一塌表格,值班结束要去岸上给所有扭锁检查并拍照留证。新版本的值班报告细致入微,一些项目很是让人头疼,四个小时的货物班结束还得两个小时来完成一系列的报告和表格。马耳他靠泊是在30号,月底的所有东西要全部做完并邮件发给公司,船长说:“还有两天到苏伊士,还有五天到阿拉伯,我要所有的准备文件!”我说好好好,船长说:“别忘了伙食和SRC,我今天要发给公司。”我说好好好,船长说:“还有阿拉伯的伙食补给清单也一同给我!”我嘴里说着好好好,心里早就升起了腾腾的火焰,说中国人的血是红的,没错,但凡被逼急了,谁的血都是红的!

大副侧过脸来跟我狡黠的挤眉弄眼,说:“我给你两个人一块值班,你可不能出差错。另外,特赦你可以在值货物班的时候进办公室工作。”面对大副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我有些摸不清头脑,突然想起昨天三副说的话才恍然大悟。三副偷偷的说:“我们三个驾驶员一起申请南沙下船,不跟他们玩了!”看来大副是想用糖衣炮弹蛊惑我,好打乱我们统一战线的阵脚,我心里哈哈大笑,“大副你也太幼稚了吧”,这种伎俩用到我的身上除了增添鄙视再无其他。我跟三副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他愣了两秒才哈哈大笑。菲律宾大副对菲律宾人特别的庇护,新来的水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说十五岁就开始跑船,按说应该有几十年的经验,但事实是他像个刚刚破壳的小鸟,脆弱的不堪一击。二水是从散货船调过来的,初次来集装箱,散漫的态度和笨拙的身体一时跟不上集装箱的节奏。另一个二水是屡屡犯错的危险人物,鹿特丹物资坠落事件深究到底他才是罪魁祸首,这三个人跟我在船尾准备靠港,我揉了揉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双眼,还没来得及细想,卧槽就说出了口。菲律宾大副心眼太坏,把这三个“最强组合”让给我,真是太照顾我了。我给他们做了一个简短的指示,“安全第一!”靠泊是一项紧张而有一定危险性的工作,如果没有很好的组织安排和个人的安全意识,很容易出现问题,我跟他们说:“慢下来,想清楚再去做。”看着他们一脸茫然还频频点头的样子我心里一阵懊恼,“傻X大副,你好歹给我一个有用的人也行啊!”靠泊过程缓慢但还算安全,缆绳系好防鼠挡挂上排水塞塞紧靠泊就算结束,我圆睁着刺痛的双眼回望,风迷了眼睛泪水朦胧了视线。

再次过苏伊士的时候风平浪静,海面没有一丝涟漪,一轮血红色的有点残缺的月亮从云层背后闪出,照的海面明晃晃红彤彤,一个人在驾驶台看着如此之景,脊背一阵冰凉。苏伊士运河是埃及的经济命脉,却败坏在一群老引水手里,或许埃及人本性如此吧,贪小便宜还不懂得尊重人,不过得到的回报也是相应的不被尊重吧,所以船长背地里叫他们“camel”,水手们暗中使坏,把冲咖啡的糖换成了盐,而我们驾驶员更是从对一位老引水的尊重和信任中抽出几分警惕,谁都清楚,风景甚好,危机四伏,提高警惕,以求自保。最近这几次过苏伊士运河都比较坎坷,上次遭遇了难得一见的大风大浪,这次又是浓雾重重。波塞得第一个引水上船后就起了大雾,浓浓的水雾打在干燥的脸上一阵咸腻,老引水徐徐老矣,坐在引水椅上喝了热牛奶就开始打瞌睡,船长让我到左舷观测一个浮标,透过重重浓雾所能看到的也只是白茫茫一片,如此大雾以前我只见过一次,宁波那次也是在驾驶台左舷看到一艘VLCC的船桅紧贴着我们的船舷而过,我有种恍惚,似乎感觉要发生什么。船长在对讲机里疯狂乱叫,把紧张气氛渲染的更加紧迫,我在舷梯准备接航道引水,听到引航船螺旋桨的轰鸣却迟迟看不见引航船的影子,我们把灯开到最亮,刺眼的灯光隐入层层浓雾,被水汽散射到无尽的虚空。对讲机里船长高喊:“电工取消登船,缆工也取消登船!”对讲机另一头的大副兴奋的回应:“收到!”这么多次过苏伊士运河取消电工缆工还是头一遭,令人头疼的千篇一律的操作稍许变化,就能让每个人兴奋,可见每个人对枯燥生活的厌倦和疲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迷雾的时候,船长已经溜之大吉,我看到不远处的电线杆露出了尖头,几只大雁在浓雾里飞翔,这让我有种行在云端的错觉,而这种错觉又让我有种心灵被释放的恍惚,心情瞬间豁然开朗,有那么一瞬偷懒卸掉了肩上的职责思维开始游荡。早饭间隙在餐厅碰到船长,我说浓雾已散,他说他已经知道,这种情况在他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只要他离开驾驶台浓雾就会散去,最后还不忘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说一句:“你说奇不奇怪?”我对这样玄乎其玄的借口很是诧异,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船长,编瞎话找借口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严肃一点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累了,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想说,闭上眼就是家的模样,真想就这么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黄哥说他跟二副吵了一架,最近心情不好,没忍住。我知道缘由,吃过晚饭二副他们敞开大门畅聊人生,每每都能吵醒正在睡觉的下个班的驾驶员,所以黄哥说他跟二副吵架的时候我十分理解,黄哥指着二副的鼻子说:“闭嘴!”二副一脸尴尬,苦笑着说:“不吵了不吵了。”吃完晚饭去驾驶台的时候路过三车房间,听到二副说:“关上门再聊,别把小黄给吵醒了!”我心里居然一阵感动,谁能理解驾驶员的苦衷,除了我们这些同病相怜的受着同样折磨的人还能有谁?机舱朝八晚五,一觉能睡到天亮,他们不能理解睡眠对于驾驶员的重要,他们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驾驶员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就像二车问我:“为什么不见你吃午饭?”我回答:“先睡觉,吃多了睡不着”的时候他却反说:“吃饱了睡觉才香。”我也想吃饱了去睡觉,这么多年吃饭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哪有资格去管吃的香不香,又不是一碗刀削面。黄哥说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吃,回到家隔三差五的就带着老婆出去到处寻觅好吃的食物,他说上次在青岛买的海鲜怎么也不见大厨做,我说莫非被这几个菲仔偷偷吃了?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来气,遂找了个借口直接杀进冷冻库房,尽管冻得哆嗦但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心里好不容易有了些欲望和劲头,要加倍珍惜却在看到原封没动的田螺海虹时突然就散了气。黄哥说:“当驾驶员当的越来越简单,几乎没有了欲望。”我不知道我心里还有没有渴望,最近痴迷上一首歌,大魔王谭晶的《怨苍天变了心》时时刻刻在心里回荡,每次听都像第一次那样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船长房间的桌上放着两张彩票,忽然想起当时在法国的时候他跟代理聊起赌场时欣喜若狂的神情,耳风里也听过不少船长在赌场的光辉岁月和落魄往事,忽然也就理解了那些烟民和酒鬼,绝非生活把人逼得太过压抑谁愿意残害自己的身体,暗自庆幸自己不吸烟不喝酒,却看到床头扔着的几张巧克力包装纸。每次看到抽屉里满满当当的巧克力总会抑制不住欲望吃几颗,看电影时摸着肚子上一圈肥肉却又一阵懊恼。健身房就在楼下,却几乎没有去过,感觉自己像是历经几个世纪的腐尸,筋骨早已四分五裂,肉体早已变成枯枝干柴,剩下仅存的一点信念撑着挨过了千年。

人总是在一瞬间想通一件事,此刻的我很想在一座小城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整天朝九晚五,盘算着柴米油盐,偶尔和朋友小聚,偶尔去一次远行。不想再整天劳心劳力,不想再天天提心吊胆,不想再让家人操碎了心,不想再揪着残缺的梦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还说着不想放弃。

红日当头,从夜幕到白昼,从血月到晴空,从陌生到熟悉。我跟黄哥说:“活了这么多年,如果第一面时的感觉和长久相处后的感觉一样,那么这个人就算个真实的人了。”黄哥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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