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就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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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鹿特丹港,风平浪静,天气并不算冷,把棉衣套在工作服外面正好。降旗的时候看到鹿特丹远景,灰蒙蒙一片,不仅仅因为阴天吧?不信看看不远处那几个巨大的烟囱鼓鼓地冒着浓烟。河畔的草坪是灰色的,这才是冬天枯草该有的面貌,硕大的风车比比皆是,这会儿却都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没有了往日的雄风

名为美总淡马锡的集装箱船一大早到达引航站,我是凌晨两点就被叫出来准备靠泊,直到五点才算结束,50岁的老水手皮修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忍不住吼了他一嗓,看他唯唯诺诺的神情和动作我忽然有种欺侮师长的愧疚感。靠泊完毕,在办公室迎面碰到了一脸媚笑的马来船长,这样的笑脸我曾经见过三个人,一个是马来酒鬼船长,无酒不欢,另外一个还是马来人,唯我独尊人送外号001的船长,第三个就是现在看到的这张脸。他们有个共同点,一脸奸笑,心里架着一把刀,对谁笑的厉害就快要对谁下刀,现在看他对我如此笑靥如花,我心里一阵空虚,心想我的好日子可能就要到头了。耳风里早就听闻马来船长的丧心病狂,当初听说中国卡带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瓷质的餐盘扣到马来船长脑袋上的时候,还很诧异,现在看来非常理解当初卡带的做法,非但把人逼急了谁会宁愿被开除也要以下犯上?

因为在德国汉堡的时候突降鹅毛大,这会儿雪水融化全部流进货仓,污水警报接踵而至,菲律宾大副严格,每个警报的来临就意味着值货班的水手要下到深舱去检查,水手们叫苦不迭,我只是个小喽喽,上头这么指示也只能摊手表示无奈。跟我值班的二水是个四十多岁的单身狗,高富帅不沾边,矮穷矬占了两样半,肉鼓鼓的身体裹在大号的棉衣里面,狭窄的深舱口卡着他的腰,使劲顿两下才能塞进去身体,从甲班到舱底需要顿几十下,出来的时候得卯足劲儿往外蹬,蹬几十下才能重见天日,出来的那一瞬就像母鸡憋红鸡冠使劲下了一个蛋般的舒爽,他还一脸笑莹莹的样子像是得到什么奖赏。

上午的时候测试救生艇脱钩,我们乘着小舟路过球鼻首,抬头看到巨大的船头才觉得原来我们的船如此之大,原来我们就是驾着这样的庞然大物驰骋天涯,顿时心生自豪,驾小舟的荷兰小哥说:“我多想有一天能驾着这样的大船遨游世界。”我暗想,“我多想就留在这小舟上,自由徜徉。”

睡过午觉满血复活的我指挥着船吊吊物资,用绳子绑扎的是新手二水,指挥起吊的却是我,绳子侧滑物资抛撒的那一瞬我脑子里飞速的转动想着解决方法。几百公斤的洗衣粉砸在舷梯上,生生的把铁质的舷梯砸出了坑,洗衣粉顺着舷梯空隙落入海里,海浪翻滚卷起了一片白色泡沫。几乎所有人都在愣神的瞬间,港口安全部门的人已经到了船下,船长已经开始在高频里遥控指挥,我把基本情况汇报给大副就开始组织水手们清理。就在物资掉落的同时,另外一边正在有条不紊的装一个大件货物,90吨重的打印机,从荷兰运到青岛,被木头箱子包裹的严严实实,正在被船吊吊起小心翼翼的运到船上。因为人手不够,我又转移了战场,从繁忙的清理洗衣粉的战斗中撤到悠闲的监视装大件货物的后方。忽然清闲,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巨型机械搅动链盘,把这个庞然大物从海里吊到船上,慨叹人类的智慧,也反思吊物资时的失误。大副悄悄地走过来说:“放心,我不会抱怨我们船上的人,我们已经远离家乡,不能再失去伙伴。”大副这么一说,我心里忽然变得热乎乎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也似乎温暖起来。后来看到大副的事故报告上写着:重物跌落,无人伤亡。具体细节化繁为简,事故发生无法改变,减少损失才最重要,大副说:“很好的一次经历,让我们都学会了很多。”我深深地点点头,所幸舷梯上没有人,所幸马来船长收起了笑脸。

我不喜欢欧洲的夜晚,漆黑阴冷,麻烦不断。欧洲人所谓的人权就是因为太懒,我的班正好是深夜人最懒的时候,每个人似乎都不想在深夜被打扰美梦,任何一件小事都困难重重。我跟二副接班,开船计划突然提前,让人猝不及防,赶紧通知主机备车,测试设备,检查货物,接待港口人员……正当我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大副跟港口管绑扎的工头吵了起来,大副瞪着两只通红的眼一副义正言辞,工头吹嘘着两撮杂乱的胡子吊儿郎当出口成脏,我路过现场,惊恐的看着这两个身高悬殊却争锋相对的人,忽然心生厌恶,对所有人!

离泊的时候,所有人都因为缺少睡眠而昏昏沉沉,幸亏凛冽的寒风吹的人站不住脚。解缆间隙,跟我在船尾的几个水手打着瞌睡,潮湿的冷风呼啸,浸着海水的手套把指头的温度一点点吸食,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水手们把自己裹在棉服里,贪婪的享受着打盹儿的幸福人生的沧桑。年轻的水手经常说:“what the fucking life.”年老的水手则说:“what to do is only do. ”而我只能一摊手,说一句:“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离泊后的天空开始泛红,远处的风车悠悠地旋转,灯光闪闪的建筑隐去了刺眼的光,柔和的融进黑白相间的天。抬手拍照的时候,风往袖管里钻,不由的一阵冷颤,差点把手机滑进海里,照片里留下了模模糊糊的虚影。

躺进温暖被窝的时候平板里放着《假如爱有天意》,已经看过N多遍,却还是被背景音乐瞬间俘获,冰冷的身体被柔软的毯子和暖心的音乐一点点加热,心里一阵的温暖和忧伤,谁能想象人心其实无尽,这样的幸福估计也只有经历过寒冷和伤痕才能够体会的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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