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汪汪的大眼睛 是大地正在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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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的时候,已是三十多年后。

三马路与四马路之间的区块,因新建民生小区要动迁。洪福巷先期已经拆完了,我眼前只剩下残墙和瓦砾,昔日满是烟火气的老胡同,变成了一片荒凉废墟。

至今,都没弄明白,烟台老城再普通不过的一条胡同,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富态名字?记忆里,洪福巷并未给住在这里的人们带来多少富贵吉祥,一桩桩往事却令人叹息。

胡同宽四五米,长差不多有一里地。路面铺设青碎石板,布满深深浅浅的车辙足痕,隔着岁月也能嗅出其陈年幽远的味道。

10号门是个大杂院 。进了大门分成东西两个院,西院算是正院,住五户人家,东院有南屋与北屋两户人家。应该说,这种形制的旧居院落,与老烟台街民宅没什么两样。唯有在正院中间位置有一口井,院子里竟然有口井才算稀罕。我记事时,这口井已经用结实的水泥板死死封住了,几乎与水泥地面取平,人走过会发出空洞的声响。那时候,我读小学尚不谙世事,孩子们贪玩在井口水泥板上蹦跳,觉得脚下异样的声音遥远而且神秘。

东厢房住着坐地户,一对盲人夫妻。邻居背后管那男的叫刘瞎子,当面称呼刘老师。他老婆也是个瞎子,但不全盲,我妈说她“半透亮”,大概起的意思,看东西不太清楚。

刘瞎子走路从不借助盲人惯常所用的竹竿,一生都由他老婆牵着手,俩人一前一后缓行,脚步走得踏实悠然。黄昏远远望去,两个搀扶移动的重影儿,映落在青石地面上,一会拖长一会走短,象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叫“瞎子厂”。刘瞎子负责在厂子里教盲文,类似如今企业宣教科,但他又不常坐办公室,更多时间被各个街道借去辅导或演唱大鼓书。他老婆则在纺绳组,跟一些残疾女工给渔业公司船上摇编粗大的渔网纲绳。那年月人们忙忙碌碌,虽拿到手的工资并不多,却足够糊口度日。院子里也有家口大孩子多的,月底手头短缺紧巴,邻里间就互相借钱解急。刘瞎子家由于没有孩子,且是双职工挣钱显得宽裕,凡跟其借钱,两口子总笑咪咪的从不拒绝。我老母亲常说,10号院住户杂孩子又多,可各自过得和和睦睦,多年邻里相安无事。

夏季三伏天,暑气燥热难耐,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吃晚饭,饭后把碗筷撤了,饭桌一抹变成茶桌摆一把壶,沏上沸水滚茶,男人们摇着芭蕉莆扇,凑在一起边喝茶水边聊天。孩子们便坐在一领苇席,边玩边听大人讲一些云山雾罩的趣事。

文革期间,没有多少娱乐。每个周末,刘瞎子会在院子里唱鼓书,就是“胶东大鼓”,那时候人们都称其为“盲人调”或“瞎子唱”。当然,说唱编的都是新词红词,虽然不唱传统才子佳人,但新故事情节很生动也吸引人。逢听鼓书那天,家家晚饭吃得早,还没开唱,洪福巷10号院早已挤满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说鼓书的行头其实很简单,刘瞎子抱把三弦子,专司唱的部分。他老婆一手掌板,一手敲高架子小扁鼓,专司说的部分。妇随夫唱这个词,若用在这里是再恰当不过。回过头想想,那时候日子过得寡淡,却别有一番天趣。

过去但凡说书的瞎子都会算命,一点也不假。刘瞎子肯定会算,但从不给人指点迷津,他明白断凶断吉会给自己招惹麻烦。我还记得,他有个异于常人的神奇招数,摸摸墙预报天气。院子里的女人要是想晒晒被子,都习惯先问问刘瞎子,刘老师啊,明天是个什么天?他听了之后,就转身伸手去摸摸旁边的墙,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想干啥就干啥,啥都不耽搁。于是乎,女人们就心领神会,肯定是个好天气。

刘瞎子有一部肓文书,用牛皮纸装订成册,厚厚一大本,每一页都整齐排列着一串针尖扎穿的细眼。闲时,他用手触摸,一边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好奇地凑过去看,神奇的文字和奇特的书。真弄不明白,这些凹凸不平的针眼,是怎么把书中内容,传达到他头脑里的?

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孩子,要想弄清楚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要单纯用眼晴去看,还要用手去摸,更要用心去想。”那时,我才上小学二年级前后,这么深奥的话不可能理解透澈。但是他的话确实没有白说。一个男孩一生都记住了明白了一件事情,要学会用心,别只轻信自己所见。

说来也怪。那年冬天,院子的井发出咕噜咕噜声响。有人说搬开水泥板看看究竟?刘瞎子劝,别搬!具体原由他不说。大家都知道,刘家是这院的老坐地户,他说的话有份量。

一天清晨,院门口开来一辆大卡车,从车后厢跳下来七八个人,敲开了刘瞎子住的东厢屋,说是资本家四类分子遣返回乡。闯进屋后就搬弄家俱,并把夫妻俩押上了汽车。押在车厢前头,迎着凛冽的寒风,刘瞎子一直仰着头专注望天,一个失明之人能看见什么?围观的人还发现他在自言自语。我父亲好奇地问南屋家小娜她爸,小娜的爸爸李叔当时踩着驾驶室踏板,踮着脚朝刘瞎子递上用白毛巾包的一把熟鸡蛋。据李叔讲,刘瞎子说:“凶吉,不是天意!”

邻居聚拢,一起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北屋家二儿子勇臣忿忿地说,这不明摆着嘛,凶吉不是天意,那就是人祸了!老片警在一旁瞅瞅左右,悄声喝斥他:“不说话,能把你憋死!”大家自然十分知趣,纷纷回避。

此后,三间东厢屋,一直空了许多年没有人住。再后来,我家搬走了,搬到大马路悦来里。

暮色下,此刻我久久地站在旧时的废墟前舍不得走,因为我知道只要一走,这里的一切就会变成另外与自己无关的世界。孤月一轮,还悬挂在老地方,让人欲说难以尽言。废墟面前,低头到处寻找,极力想找到当年的井口,可什么也找不到了。记忆无法复制,我始终忘不了一口井,也忘不了刘瞎子夫妻。心里总觉得,今世苍天要是欠了谁的一双眼睛,必定要另赐给他一颗透亮的心。

井,水汪汪的大眼睛,是大地正在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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