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朵朵称心的笑容 绽放在祥瑞的盛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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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拜谒泰山归来,送我一柄楷木的如意。翻开锦盒的层层包装后,如意,像深闺待嫁的女儿般,撩开了娇羞的罗裳。暴露的轻轻弯曲拱起的身子,像是兀自还在浓睡中呓语,做着她的春闺幽梦。
  楷木,乃孔子故土曲阜孔林的景物。如意浸染着圣人造化,自是气度非凡:通体鹅黄无瑕,木质坚韧细密,外型奇巧流利。灵芝状的首部,镂刻着仙鹤展翅的把戏。长柄和尾部,则精雕着云朵旋绕、鹿鸣松间的图案。周身遍琢枝叶、花果等,寓意着松鹤延年、福禄寿喜的不祥祝愿。
 披红挂缎的如意,藏身在红木镶嵌的透明玻璃罩里。如此极好—一俗世里无处不在的灰尘,就不会玷污了她的清白,纵想撒泼,也只能落在外面没心没肺的玻璃上。如意的一颗玲珑心,仍是洁净如新的,一如石榴裙后掩住的那枚纯情的初心。也真难为了匠人和赠者的一番美意。

  今朝登得大雅之堂的如意,其前身,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痒痒挠儿”,因能如人意、以己之长、解人脊背上用手挠不到的痒处,故受到青睐。到了唐代,又被达官贵人们附庸风雅,以金、银、玉、象牙、宝石、陶瓷、竹木等上好材质,聘来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而成,用来随身携带,环佩叮当。如意,充当了王孙贵族的手心、腰间或衣襟上的一抹亮色,亦在红粉伊人们的绣阁里,成了与手镯、金钗、玉佩平分秋色的心头爱,从此跃上梧桐枝头,摇身变作凤凰,有了高雅华贵的身价。

  小时候,便见过如意,是在外婆的梳妆台上。

  享着祖上余荫的外婆,家中存有若干紫檀、金银和玉制的如意。当年敲锣打鼓、甘愿下嫁的外婆,据说陪同的嫁妆,不仅满当当地占了夫家的庭院,还占了半条老街。只是人世沧桑,几番起落后,到我记事时,看到的便只有这个老红的妆台和这柄翡翠如意了。如意头是呈心形的,腹略宽、有缠枝莲环绕,脚则由荷花、荷叶与荷苞组成,全身碧绿剔透,雕工栩栩如生,取意和和美美。

  晨光熹微时,外婆就坐在梳妆台前了。她的净手,照例风扶弱柳般拂过如意。如意在镜前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她开始用檀木梳梳理她悠悠长长的头发,像在梳理她悠悠长长的一生。记忆中,外婆的妆台上,还摆着一盒雪花膏,是“上海女人夜来香”牌子的:精致的纸盒包装上,印着一对姐妹花;身穿旧上海的滚边斜襟旗袍;乌云样高耸的发间,斜插着簪珠花;流苏状细长的耳坠,摇曳着说不出的妩媚——那是外婆给自己的奖赏。她始终是爱美的。粗砺的生活,从没夺去她对美好不渝的坚持。

  也许正应了如意的祝愿,外婆的一生,虽操劳过度,但确是和和美美的。她与我的外公,夫恩妻爱,多子多孙,人生也大致是圆满的。一个秋凉似水的晚上,午夜梦回,暗香浮动,古旧的唱机低徊。依稀光影间,有位窈窕佳人,手执一柄莲花如意,美目流转,巧笑倩兮,带着民国时期的无限风情,婀娜而来。这分明是外婆未嫁时的闺中模样啊。我满心欢喜地扑过去,大喊着:“姥姥,姥姥。”但她并不理睬我,自顾自走得飞快,隐入杏花林中,不见了——醒后,怅然许久。

  如今,外婆已不在,但她的如意还在,继续庇佑着她的后辈们安好无恙。

  如果,想看如意隆重的盛会,想听如意柔婉地诉衷肠,那么,得去京城,得去故宫。紫禁城里云集的如意,方寸之间拿捏着的乾坤世界里,装载的是沉沉的江山与美人、欢爱和阴谋、繁华跟凋敝。

  去时,正是北京的暮春。长安街上,落花如雪。迈进前朝皇宫的大门后,只觉一脚踏入迂回曲折的长篇恢弘史诗里。

  走在偌大的紫禁城里,仿佛晃悠悠地走在前世长长宽宽的梦里。我更喜把紫禁城叫作紫金城,觉得那“禁”字,帝王一般高高在上,拒人千里,寒气蚀骨;倒不如“金”字更富丽堂皇些:紫气东来、金碧辉煌的浩瀚城池,似乎更贴合此时此处雍容华贵的气场。

  殿堂内、寝宫里、几案上、宝座旁,几乎处处可见材质不同、形形色色、异彩纷呈的如意。我和许许多多的如意,邂逅在这个晚春的微雨天。空气有些潮凉,我收起的花伞,还在滴着水珠儿。隔着玻璃橱窗,我和如意,两两相望,默默无语,我的心也是潮凉的。我当她们是历史的见证,是隔世的缱绻;而她们只当我是一个看客,没有半分的亲热。她们在众人潭水一样深的惊艳目光中,静心如兰,安之若素。

  浮生一世皆为客。一旦华丽的帷幕落下,任你是主宰江山的天子,抑或倾国倾城的美人,都得灰飞烟灭,转眼成空。只有他们摩挲过的如意,带着他们的体温和体香,还活在这滚滚红尘中,还在遥遥地念着她们的旧主。

 

  从乾隆皇帝所作的诗句“处处座之旁,率陈如意常”,可见这位长寿多福的皇上,是极钟爱如意的。把如意看作是“佳朋”,是“代语不须言”的有情物。在临朝议政或私下与大臣闲谈时,总要握如意在手,如此才会心情舒坦、妙语连珠。

  比起君王治国平天下的宏大事业,我更愿嗅一嗅如意上残留的胭脂水粉气。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幸还是不幸呢?外表看起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帝王的女人,岂是那么好做的?一群光鲜亮丽的嫔妃,蜜蜂采蜜似的围着一个花心的皇帝团团转,唯恐在此君面前失了分寸;不得不费尽心机,与众姐妹争抢一个国宝级的枕边人,共享这具肉身皮囊的雨露恩泽倒也罢了,更要命的是宫中危机四伏、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地过活,说不定哪天就会厄运临头,五雷轰顶。当简单地生存、平安地活命都成了奢侈事时,生命又怎能如意呢?

  被爱情蜜汁喂养的女子,大抵都活得珠圆玉润、花红叶绿,人生该是山丰水满、生动如意的。但爱情浓烈了,在皇家也是灾难。光绪帝的宠妃珍妃,只因比同时进宫的姐姐瑾妃多爱了皇帝一些,而得光绪的宠幸也多了一点,使慈禧的侄女隆裕皇后受了冷落,而招来老佛爷的妒恨,先被打入冷宫,最终没能逃过杀身之祸。她留在这尘世的最后动静,便是瞬间坠井时那“咚”的一声闷响儿。二十四岁花枝招展的青春芳华,在一个黑暗的时刻戛然而止。

  想珍妃被囚禁在冷宫中的凄苦日子,是如何捱过的?与傀儡的爱人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长夜寂寥,西风吹凉了衣袖,兼逢阴雨滴青阶,偏她又是个长于吟诗作画的才情女子。铺开的脆薄宣纸上,墨迹尚未落下,断肠泪却先自洇开了。晨起试妆,额上贴满梅花点点的花钿,有谁来赏?倚窗描画远山一样细长的黛眉,又是多么的多余。

  盛宠时的好日子,如春花锦簇,热热闹闹;失宠时的坏日子,似秋叶枯落,冷冷淡淡,都在如意的身旁,静静地过着。

  驻足在珍妃井旁,真为这薄命的人儿掬一捧惋惜的泪。飒飒凉风中,似有一缕倩女幽魂,十指如钩,伸向天空,悲怆地呼喊着:“我的如意呢?我的如意在哪里?”

  后宫女子们,不过是旧时王朝的悲情遗梦罢了。

  光阴绿了又绿,黄了又黄,一剪剪的流光掠过。故宫里的如意,传承至今,早已跳出了痴男怨女、宫廷烟云的狭小天地,而承载着厚重深远的文化底蕴,彰显着浓郁古朴的中国韵味。

  我将如意安置在阳光灿烂的窗前,也把我的年华妥贴地安放在如意中。如意,映衬着新时代的女子正欢颜如春,将日子修成吉祥如意的正果。若珍妃今生轮回,定然会像我一样,将朵朵称心的笑容,绽放在祥瑞的盛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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