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一个春天,银杏树又会重新抽出生命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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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世间伦理

2003年12月9日 9:07

你好,请进。”

“黄医生好,我是604房2床的病人家属。”

“是何家妮何奶奶的家属吗?”

“是的,我是她儿子。”

“好的好的。您坐,您先请坐。嗯,是这样的,活检结果是肺腺癌,不是肾处转移,就是原发的。肺部的肿瘤已经长到拳头大小,这是最近拍的几份片子,您看这里,还有这里……”

窗外那棵应该是银杏树,枝桠歪斜,快长进房间里。这种落叶乔木夏生秋落,叶子已经变黄,被风吹着,像是随时会掉光。

“……您知道,何奶奶已经是87岁高龄,同时有高血压的慢性病病史。肿瘤进展较快,预期治疗效果可能不太明显。这是病重通知书,需要病人家属签字。”

“好的……好的医生谢谢您,谢谢……抱歉黄医生,我可能需要点时间……”

“我们感到非常的抱歉。唔,需要我们这边暂时隐瞒病情,给奶奶一个缓冲的时间吗?”

又一阵风吹过,枝桠尖最后一片澄黄的银杏叶也飘落了。在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陈越听见了自己的哽咽声:“请直接与我母亲说明吧,我们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陈越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出黄医生的办公室的,只觉得心里压了一块大石,连同母亲那瘦小又病弱的身体,一同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

医院走廊的灯光今天好像格外的亮眼,照得看不清前面的路。陈越脑子里嗡嗡直响,身边的不知道什么人不断走过,耳边的不知道什么呼喊一直叫着。不清楚,也不再重要。那一刻他根本无法思考,任由迷惘的情绪肆意控制着他自己的身体。

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利,正从远处疾驰而来,重重打在他的心脏处——

他得承认啊,他必须得承认它。

母亲的叶子,也要落了。

(二)

父亲是今年春天走的。

他走的时候没有声张,只有母亲陪在身边。母亲很早就和我们几兄妹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要离开了,不需要太多人送别。

“有什么好送的,你爹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一辈子,少一分钟也不行。”母亲每次说到这句话时,总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柳眉倒竖,眼睛瞪得极大,好像有谁要和她抢丈夫一样。

我们兄妹三人,我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得父亲母亲宠爱的那个。若按年龄算起来,我和母亲差了整整40岁。虽然母亲和父亲结婚早,处于经济的考虑一直没打算要孩子。后来扛不住长辈和周围人的压力,30岁那年生了我大哥。说来也怪,自从大哥出生后,家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虽说算不上富裕,但也达到了小康水平。三年后我二姐也出世了。这是顶好的意头,男孩女孩凑成了一个“好”字。母亲感到非常满意,压根没想到七年后还会有个我。我实在算是意外之喜。谁能想到七年后有个“三哥儿”横空出世?

因为年龄差的原因,大家都愿意格外疼爱我一些。我也最会讨他们欢心,像刚刚那种话题,便是我的“拿手好戏”:

“这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小姑娘一样爱掐酸吃醋。老爹才不受你威胁呢!是不爹?”

“三弟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二姐仰在沙发上直笑。

“老三。”大哥也有些忍俊不禁。

母亲气得直瞪我:“你个小兔崽子,你爹不疼我难不成还疼你?”若说母亲性格中有什么一直影响着我,那边一定是她那颗永远年轻的心。哪怕已年近七十,也是个顶可爱的老太太。

“爹你快说话呀,妈她开始瞪我了!”

“三弟你就折腾了,爹哪次不是站在妈那边的。”二姐从沙发上起身,从茶几上挑了几个苹果,走进厨房。父亲母亲感情一直很好,他们俩总是默契地站在一个阵营,一个负责冲锋陷阵,开疆拓土。另一个备好粮草,稳定军心。好像除了死亡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诺贝尔提名要是有“最佳爱情奖”,他们俩必蝉联榜首。

大哥也帮腔:“多大年纪了还没个正形。你自己先成家立业吧,操心爸妈身后事干嘛。”果然,父亲装模做样地训斥了我一两句,转身就把手里冲好的红茶递到母亲手里。

我们家从不避讳谈论死亡。这也归功于父亲母亲的开明与通透。人们总是避讳死亡。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更是如此。不仅不能当众谈论,连和“死”有谐音的字也不能说——电梯没有四楼,餐桌上菜品不少于四碟;亲人去世得说“走了”,或隐晦地讲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丧事也得说成“白喜事”;裙子不能穿全白,头上不能簪白花,若在长辈面前说“死”字,那非得被狠狠教训一番不可。似乎把这些事都做全了,死亡便不会到来。

从这就能看出母亲的非凡。她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有强迫我们遵守那些规矩,反而经常和我们讨论和死亡有关的话题。她是一直觉得死亡没什么好避讳的,每个人最后都会死,你越是藏着掖着,它来得就越快。还不如摊开了谈,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安安心心地离开人世。

“你们要记得,等我走了,身上若是有什么器官还能用,就统统捐献出去。至于骨灰么,我还没想好是树葬还是海葬呢,等我想好了再和你们说。”母亲如是说。

这是和别家完全不一样的死亡教育。我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死亡的脚步也觉来越近。当我们为父亲母亲过了50岁、60岁、70岁的大寿时,他们的生命也开始了倒计时。

滴答滴答……

天总是要黑的,人也总是要老的。只是当这天来到时,我们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三)

2003年3月26日 20:48

彩色的显示屏上闪烁着各种颜色的数字和符号。医生和护士根据自动监护仪的报警声,不断调整着各种参数。

“请问您是?”

“我是陈保国的太太。我姓何。”

“何奶奶您好,是这样的,像陈老先生这种情况,化疗有机会治愈,有可能使病情得到缓解。”医生讲到这停顿了一下。

“医生您不必多虑,直讲就好。”

“好。那我就直说了。化疗的风险很大,尤其在高龄、器官功能衰老的情况下,采取标准量化疗有可能导致严重化疗并发症死亡,反而会缩短生存时间。但若不及时治疗,病情恶化,会导致后期生活质量变差。”

“我先生会特别痛苦吗?”

“这个,是的,化疗一般都会伴随着比较强烈的疼痛,因为注射的各种药物可能会和身体出现排斥反应……”

“谢谢您医生。请问还有别的方法么?能减轻我先生痛苦的。”

这似乎有些出乎医生的意料,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还可以选择姑息性化疗,虽然会有一定的胃肠道反应,但比化疗会轻许多。我们的建议还是和子女好好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四)

2003年3月26日 21:15

“今天大家都在这,医生刚刚说的话大家听明白了吗?”

“妈……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吗?我们家又不缺钱,这家医院不行就送去另外一家,肯定有办法把爹治好的。”

“我同意二妹说的话,咱们不能放弃希望啊,爹才80岁不到,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有大把老人家出院了还活得好好的。况且老三还没回国……”

“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何家奶奶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好像一夜间全白了似的,静静地垂在耳鬓旁。“我只是……”

何家奶奶嘴里的话说了半截,却像突然失了声一样,只是一直重复着那三个字

我只是……”

但病床旁的三个中年男女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全都禁了声。病房里静悄悄的,除了彩色的显示屏上闪烁着各种颜色的数字和符号。

(五)

何老太太天天在医院陪着他的先生,擦身喂饭,全部亲力亲为。衣服和床铺一定是整整齐齐的。她的几个儿女也非常孝顺,撇下工作轮番照顾。尽管如此,陈老先生的病情还是一步步地加重了,甚至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快。不到一个月,先生的病情彻底失控,不仅出现了严重髓外浸润,同时合并严重肺部感染,血象白细胞计数异常升高,贫血、血小板减少,几乎每天都需要输血支持治疗。

我们下了病危通知书。

来签名的是何老太太。这些天我们科室的人都看出了陈先生和陈太太的感情非常要好。在没有治疗的时候,陈太太会握着陈先生的手,笑着和他讲医院外面发生的事。他们还相互加油鼓劲,说等病好了,就回家让子女给做一顿好吃的。

我甚至有些不忍心把笔递到她手上。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完:“后续如果继续治疗的话,预计很快就会出现呼吸困难、呼吸衰竭,或者颅内出血等病情变化。当被问及如果病人昏迷、心跳呼吸停止了,是否做气管插管、胸外按压、转ICU等抢救措施?”

老太太静静地在听我说话,显得很平静。反而是站在她身旁的子女们眼睛红了。她没有过多的犹豫,就在配偶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后说:“不要做抢救治疗,让我先生安静地去吧,我们都希望他能无痛苦地度过人生最后时刻。”

当晚,陈先生就出现了呼吸衰竭以及昏迷的状况,他的心跳、呼吸逐渐慢了下来。我们时刻关注着老先生的病情,赶紧喊护士推来抢救车。陈老太太坐在病床边朝我们挥了挥手,说:“不需要了,拔针吧。”她的儿子把阳台的窗帘拉开,三兄弟静静地围蹲在父亲的病床边,四双手紧握着病床上的那个男人,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破窗而入的时候,老先生已经走了,他面带微笑,走得是那么的安详,宁静。老太太温柔地在已经停止了呼吸的老先生额头上吻了一下,轻轻地说:“老头子,我爱你……”

(六)

父亲刚走的那段日子,母亲像失了魂一样,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电视机里剧情正精彩,但你会明显察觉到她心思不在那儿。或者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头低低地看向饭碗。

母亲的忘性也越来越大。明明盛饭的勺子就攥在手里,还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衣服叠了一半,想起该煮水吃药了,放下手里的衣服出去煮水。可放上电水壶却忘记打开开关,水烧了半天也没开。这一来二去衣服自然不记得叠,散乱地堆在窗台边沿,得等到我们晚上回家后才发现。她以前是多么能干的一个老太太呀,扫地擦窗,洗衣做饭,缝补家用,无一不能,无一不精。我们非常担心母亲的身体,轮流回家住几天。日子久了,母亲也不想让我们担心,开始主动调整自己的心态。日子似乎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冬天快要来了,我们几兄妹想好好过个年,冲冲这家里压抑了许久的氛围。突然有一天,母亲说她感觉不是很舒服,想到医院去看看。我们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心存侥幸,老人家头疼脚痛很正常。去看看就看看吧。

去医院的前一晚,母亲突然和我说:“如果我走了,我想树葬,就种在你爹旁边。”

我没说话,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我想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有了预感。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预感,只是没有母亲看得这么透彻。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遵照她生前的遗愿,我们在父亲的墓地旁种了一棵银杏树。

等下一个春天,银杏树又会重新抽出生命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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