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感到无助,我还是想提提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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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妈妈逛超市时路过方便面的货架,她说,来一包吧?我说,有啥好吃的,不健康。

“不健康”的子弹,也常年对准家中形式变着花样、实质从未改变的咸菜。咸菜配粥(现在的话翻译一下,就是高盐高碳水),是他们小时候的常态。

前几年,我爸放着椅子不坐,偏受气包似的蹲在厨房地上喝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妈说,他们穷惯了,这是一代人的本能。

相似的话,也在一朋友那里听过。

在一首诗里,我写,为什么老头儿把裤子提得那么高。

朋友说,七零后和之前的一两代人,兴奋或忧伤的一个下意识动作,就是提裤子。少时物质匮乏,从来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衣服往往是兄姐传下来的,太高兴或太紧张时,身体会唤起童年时代的本能记忆。又说,你们这一代不会,从小衣服就是合身的。

高中时总结文言文的词义,专门列过表饱饥的字:饱、饥、饿、馁、馑。比如馁表示饥饿,五谷没有收成,馑表示菜和野菜吃不上。连用时,饥和谨无区别。

其实,这些带食字旁的字,于我来说都没区别。饱汉不知饿汉饥。饿极了的人,就算是吃饱了,都还琢磨着吃光了还能上哪去找吃的。但从来没饿过的人,吃完就一抹嘴安心呼呼大睡去了,担心那么多干嘛呢?没有必要。大不了错过饭点,就点个外卖。

我们这一代似乎缺失缺乏感。衣服从小合身,吃食始终不缺,想要什么大抵都能得到。整日无所事事,穷极无聊。当然,我们憎恨无聊,因为无聊使平庸生活上加霜。无聊如此壮大,它的疆土必定不小,所以我们惯用戏谑与嘲讽消解崇高。

在大学第一节专业课上,老师在课上提了一个历史事件,底下的人只有三两个呼应。为什么?因为之前初高中老师从来没讲过。为什么不讲?因为事件不可说。

讲台上的老师直摇头,说,你们这一代历史感太淡薄。底下的人该玩手机玩手机,该谈恋爱谈恋爱,该吃东西东西,少数几个边面色平静地刷淘宝,边郑重其事地点头,转头吐槽这个老头子太古板啦,简直顽固不化,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把玩上世纪的木乃伊。

那一刻我突然很难过。因为我知道那个历史事件,是哥哥告诉我的。他去美国时,去当地的图书馆资料库搜,直接搜搜不到,输入peopletank,搜到了。他在高中议论文里写这些,老师判了他不及格。不及格,意味着不正确,但不正确究竟意味着什么?高中的他很难过,变老的他平静地讲起以前“搞的事情”,说现在的想法变了。但他还是很难过,一如当时课堂上的我。

后来,我读到很多篇论文,追忆曾经中国新闻业的黄金时代,面对那浪漫又冷峻的文字,除却向往,更多是陌生。

许知远2019年在《新闻的怀乡病》一书的自序中写:“十六年过去了,这情绪早已消散。不仅新闻理想主义特性迅速衰落,甚至报纸、杂志本身都要被抛进历史的垃圾桶。面对信息的迅速膨胀,记者与编辑都无所适从,他们不仅不再是知识精英与启蒙者,甚至沦为权力与公众共同嘲讽的对象。在物质与技术戏剧性扩张的时代,思想与批判的舞台没有随之而起,反而萎缩了。因为缺乏一系列制度保障,媒体轻易地沦为另一种平庸的商业机构。

我们这一代新闻人,不仅无法塑造时代与社会,还被裹挟于时代情绪中,疲于奔命,更普遍缺乏足够的才华与毅力建立自己的内在秩序。一些时刻,我强烈地感到一整代人的失败。”

前几天,和一个干了快二十年的记者聊天,他谈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常识,我只能张大嘴巴,点头,再摇头。他说,按说你算是同龄人比较有批判意识的,这些都不知道,不过这也不奇怪,很多国家的青年,都是这样的。我叹气,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个段子:现在没有温水煮青蛙青蛙生下来就是熟的。

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方便面工厂逮住麻醉了的胡萝卜,迷迷糊糊地被脱了水,装进标准化的塑料袋中,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只在那些逐渐消散的文字中,那些金光闪闪的想象中,才再度复活。

从小,我唱着“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却不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幸福。长辈们说,你们这一代赶上了好时候啊,吃饱穿暖,物质富足。他们说,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可是,当诗意的潮水退去,露出的还是坚固的顽石。

实话,相比于“幸福”地拍手,如果感到无助,我还是想提提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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