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是美的,美到让人恍惚以为能与世上的一切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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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万般不情愿起床的冬日早晨有一个屡试不爽的咒语,能让我在三秒钟之内从床上弹起——“下雪了!”

于是兴奋地连拖鞋来不及穿,就扯开窗帘,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向外看。突袭的寒冷将纠缠的昏聩驱散,大脑一下清醒过来。街上一片银白。

敷衍过洗漱和早餐,抓一件外套,就要冲出去玩雪。仰头任轻飘的雪花融化在眼窝,再低头将厚厚的积雪踩得嘎吱作响,或将松软的雪揉作一团,来回把玩,直到双手冻得麻木刺痛,如透亮的红萝卜。

小时候的我总不爱戴手套,讨厌一切可能的隔膜。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雪地里铺平自己,天为被,地为席,旁人远远一望,许都分不清雪中还躺了个小人,只会感叹一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惜大人从不同意。

等到不用征得大人同意时,我已不想躺在雪地里将自己隐形。似乎世间最盛大恢弘的雪,都遗漏在了童年。当时只觉得雪很美,没觉得漫天大雪的景象和赤诚天真的心境有多珍贵。

这几年,太多下雪的冬日,被我以天寒地冻的借口虚度了。现在的我,再望向玩雪的陌生小孩儿时,只觉得像观看活在水晶球里的人——美好得不真实

想起漫天漫地的雪,就不自觉地思及日光照射后不可避免的融化,地面一片泥泞肮脏。对雪的期待,也不似小时候炽热,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冷冰冰的,苍白得很。美好的东西也许存在,但一旦存在,就有被摧毁的风险。

于是整个冬天,都在频繁的纠结中度过,希望下雪,又不希望下雪,伸出手碰到的,都是暮年的寒冷。

于是整个冬天,都无所适从地悬在生活中,偶尔握紧拳头,又慢慢放开,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有一些词语藏在指纹里,无限放大,例如奇形怪状的雪人,眼镜上白蒙蒙的雾气,暖烘烘的被窝,五颜六色的针织袜,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悄无声息的遗忘,凛冽刺骨的告别。

回忆大部分都是哑的,像插在雪堆里无声熄灭的哑炮。冬日寒风肃杀,声势浩荡。

忘了在哪一年,我放呲花时,点燃了姥姥门外挂的门帘。忘了在哪一年,我小心翼翼地捂住耳朵,远远等着哥哥点燃爆竹的引线。

也忘了在哪一年,在打雪仗时脖颈被砸了雪,人扎扎实实地凉了半截。忘了在哪一年,发烧的我委屈地趴在窗边抹眼泪,哀求妈妈说要出去玩雪。

那样纯粹的快乐与悲伤,是在哪一年?我记不清了,逝去的时间没人能够抓住。

今天早上,我穿好拖鞋,扯开窗帘,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向外看。雪还在下,街上一片银白。

雪还是美的,美到让人恍惚以为,能与世上的一切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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