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四季变幻莫测 吸引你的赞美 期许着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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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散文阅读

北方的春季,仿佛一枚青涩、柔嫩多汁的水果, 吸引你去欣赏赞美,期许着它的未来,但它离真正的成熟还很遥远。它是严寒之后温暖的回归,贫瘠之后对富有的的希望。

春天来到沭河的时候,河水还裹在薄冰的梦里。冰层已经开始融化,流水清洗上面的雪和初冬时北风携带的枯草,它成了薄脆的、晶莹的、清冽的水晶,半醉半醒的浸润在河水里。轻轻的揭起一块,我们喜欢咀嚼它的冷脆和甘甜,那是初春回归人间最美味的礼物。没有泉水的土腥,不象冬雪那样干涩,也没有雨水的浑浊,更不象井水永远缺少流动的甜美。

我们懂得,可以吃冰的时候,春天的脚步才盈盈逼近。

从村庄坐落的高地向南望去,春天的嫩绿的帐幔已经在原野上铺陈开来。村庄周围的高高低低的树木萌出了嫩芽,一团团朦胧的绿色闪着细微可辨的光,隐隐约约,随风摇曳。旷野还笼罩在土的黄和幼苗的绿之下,但是土色已经温润,而且绿一天天蔓延,渐渐地就会遮盖全部的土地。真的,幼苗经历几场细腻的春雨,仿佛正在窜高的孩童似的,几天之间,已面目全非。河滩好象突然开阔了,它逃离了冬天肆虐的尘沙和枯涩的荒凉的威逼,却也被初春更加拥挤的绿色围困。河水在冰缝里悄悄的流淌,发出叮叮综综的琴声;细碎的冰块相互撞击,用悦耳的嘁嚓声,为河水的弦乐伴奏。阳光照耀着融冰的河水,有眩目的七彩微微摇荡。整个河滩在声、光、色的怀抱中,随着春天一起成长。自河滩北望,是方方正正的绿野,是白杨排好的道路,是绿树环绕的宁静的村庄,是郁郁葱葱的高地,他们的背后是辽阔无垠,生机盎然的春天。

绿是春天的容貌,水则是春天的灵魂,水中世界同样生机勃勃。银色和黑色的蝌蚪,是随着春天而来的第一批水域使者。它们随波逐流,象一阵阵染了色的微风,吹过水面。大一点的鱼儿游近它们,或者看见水鸟远远飞来,他们又象一阵清风,悠忽之间,不见踪迹。鱼苗比蝌蚪细小稚嫩,全身透明,似乎看得见身体里的浅兰色的毛细血管。虽然幼小,可是身体器官都已经长全,所以它们在没有父母照料的时候,仍然兴致勃勃地在近岸的浅水里游弋觅食。水中这时候又有虾苗蹒跚学步,跌跌撞撞的擎着虾枪晃来晃去;小小河蟹不甘平庸,高举起两只令人生畏的钳子,准备惹是生非。这些可爱的小生灵,不知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只见它们忙忙碌碌,兴高采烈,一点点把自己养大。几个月后,它们都已渺无踪影,是长大成材,成了水族的领军人物?还是幼年不幸成为人类,鸟类或同类的美餐?谁知道呢?希望它们能够安然无恙吧。

两岸的芦苇从枯黄中苏醒过来,自根上繁衍出新的一代。先是晶莹白嫩的笋尖,东一簇,西一簇,三三两两的冒出芽来,然后变绿,变挺,一天一天的往高处生长。和煦的春风照耀着它们,光合作用源源不断的送来营养,几个周过去,去年那片枯黄已经消失,微风吹过一片摇曳多姿的葱绿。探身进去,盈耳悉悉唆唆的苇叶的窃窃私语,闻得见阵阵草木的清香,和它们截留的阳光的醉人香味。这片鸟兽的乐园已经竣工,挥舞着多情的臂膀,向春天的客人频送秋波,发出诚挚的邀请。

这个时候,人类是最不受欢迎的来客。大自然在孕育中,一派和平甜美;远离了争斗和掠夺的万物,欣欣向荣地专注于繁衍生息。

要不了多久,你偶尔路过这里,会惊讶地听到许多稚嫩歌喉在一丝不苟地练歌。雉鸡高亢的热烈的呼唤,伴随几声不伦不类的尖叫,在风中传播辽远。黄莺把窝做在灌木丛里,站在树梢警惕的注视着每一个匆匆过客。你走远了,它们会婉转的细语,仿佛劝你回来。全身洁白的水凫,它们的幼儿躺在几杆芦苇之间的巢里,随风摇曳,象极了一只小小摇篮。翠鸟生活在高高的树上,选择枝叶茂密处搭巢,它有清脆的歌喉,只为自己的家人歌唱。沙滩鸟擅长轻盈的跳跃,在干净温暖的背风处做巢,几丛矮小的灌木,或者芦苇的根部就可以了,它们简单的安下家来,娶妻生子。戴胜高耸着王冠,在岸边的栗林里巡视自己的领地,我们没有见过它的臣僚或家属,但是它看起来是骄傲的,因为它是两岸最美丽的鸟儿。

这些鱼儿鸟儿应该是大河最原始的子民,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的历史也许远远长过我们。这里是它们的天下,有细腻完整的生态链将它们维系在一起。这里的环境宜于生存,民风淳朴仁厚,没有过多的打扰。河给予的物质条件相当丰厚,大家不必为生计苦恼。而且,千百年来一起进化繁衍,相安无事日久,谁也不会离开谁,另寻发展空间了。这样看来,我们人类倒是入侵者了,尽管目前还没有制造什么大的麻烦。事实上,人类为了生存,总在不断地侵占这些小生灵们世世代代居住的狭小天地。

耕作的人们陆陆续续出现在田间地头,土地湿润,饱满,温暖的土香在风中四处流淌。庄稼种上就开始飞快生长,黄色的嫩芽几天就拱出土壤,然后鼓足勇气长大。变绿了,变长了,变的粗壮有力。人们还有些慵倦,因为冬天是一年中最漫长惬意的休假。但是土地召唤他们,茂盛的庄稼吸引他们,丰厚的收成期盼着他们。于是,大家打足精神,关注眼前。春耕的犁耙深深切入土壤,牛儿在田地里小心翼翼的行走,牛把式苍凉地唱起歌来,给自己解闷,也在鼓励他辛勤的伙伴。河滩的果园里,梨树和苹果树开花了,一片粉红银白,满地落花坠蕊,散发出阵阵幽香,引得蜜蜂蝴蝶翩翩乱舞。已经有小小果实缀上枝头,性急的鸟儿来啄,酸涩得叽叽啼鸣。远望,河水在百米之外,一片金色和银色交织的白茫茫,发来阵阵舒服的光波;碧绿的芦苇荡起起伏伏,细碎的流水声铮铮综综;南岸上林木葱茏,有雪白的羊群咩咩叫着跑上跑下。从高高的南岸北望,绿色田畴井然有序,劳作的人们星星点点,缓缓移动,宛如一枚枚棋子。

这是一片风水绝佳的世外桃源,我们的祖先携雏带眷千里迢迢来此,百年不渝初衷,是因为这里水土养人啊。春天,我们看到的春天,和几百年前他们眼中的景象有什么不同吗?他们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我们看到了造化美景。他们苍茫的眼神穿透了百年迷障,为子孙后代寻觅一块寄身土地;我们,仅仅是在享受祖先百年眼神里的未来。春天就是这样,也应该是这样,透过历史的重帏,他们会神采奕奕的会心一笑。

夏 季

夏季来在鱼汛之后,鱼汛在洪水之后,洪水在暴雨之后。

麦子收割完了,一年的生活有了着落,村庄里充满了安逸和满足。田野里出现了新的荒芜。要不了多久,红薯,玉米和花生的幼苗又会覆盖田地。雨水充足,幼苗和野草一起快速生长。拔去荒草,锄松土壤,再间掉多余的秧苗,夏季的农活就告一段落。太阳一天天毒辣,似乎从遥远的东方移来头顶,瞄准了大地阵阵扫射。空气干热,风也躲的远远,抬头四望,一片眩目的白光在地面上起起伏伏,蒸腾旋转,布成热浪的天罗地网。河滩变成了灼热的铁床,一点动物的踪迹也无。河水在蒸发,远远望去,缕缕热气翻涌。忙完农活的人,心中有惬意的慵懒,于是躺在树下阴凉里,吃瓜,打牌,看棋手们征战。

风阵阵吹来,自北方,微热,而后微凉,渐渐大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卷着地上的热浪飞舞。黑云终于来了,迟迟疑疑,犹犹豫豫,旋即飞奔西去。树下的凉荫忽大忽小,乘凉的人疑惑地抬头,天色忽晦忽明。黑云的整编军团终于杀到,一阵潮湿的气流,笼着炎炎热气,逃离开去。风飕飕的吹,烟气慢慢聚拢;自远而近,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来。于是大街小巷人们狂呼乱喊,连滚带爬的起身,飞奔回家。倾盆大雨来了。

村庄,田野,河滩,都笼罩在烟雨茫茫中。整整七天,雨下个不停。天潮潮,地湿湿,空气凉爽。然而,雨下个不停。千百道水流,从村庄,田野,高地匆匆而来,汇聚小溪,小溪涨满了,涌向沭河。河水陡涨,仿佛一只庞然怪兽,巨口大张,吸纳一切。它在几百米范围四处冲突,荡决河堤,划出一个浪漫的弧圈,扫荡一切来不及逃走的事物,然后急速收拢尾巴,继续向下游冲击。于是河床变宽,河水浑浊翻腾,漂浮着庄稼,树木,茅草,动物尸体,吐着白沫,变成黄色的滔滔巨川,奔流向东。

发—大—水—了!!!

暴雨持续了七天。终于,乌云散去,阳光普照人间。洪水发足了淫威,收拢阵势,回归河床。河水流速减缓,泥沙沉淀下来,面目全非的杂物和浑浊的泡沫堆积在两岸,河水慢慢变的澄清。芦苇荡半身在水下,半身在风中迟缓地飘摇。河面仍然很宽,阳光下,波光荡漾,一片银白,宛如巨大的湖泊。一艘小小鱼船,逆流而上,吱呀一声,天青水绿。而后又有一只,两只,一群,鱼船争先恐后地下水了。

鱼汛来了。一尺半长的鲢鱼,全身银白,鱼鳞玲珑细碎,一群群逆流游来,她们的肚子里满满的装着鱼籽。草鱼灰青色,象只梭子,穿游在芦苇荡里。鲇鱼撅着肥厚的嘴巴,用唇边的两条触须在水底侦探消息。红鲤鱼有玫瑰色的尾巴,是最靓丽的淡水鱼种。传说她会变成窈窕美女,诱惑深夜攻读的书生,和她一起私奔。河蟹高举两只毛茸茸的大螯,四处晃荡,两只突出的眼睛象探测器一样不停的旋转,嘴里吐着愤怒的泡泡。河虾不愿和蟹们同流,挺着长枪短戟,在河汊的静水里悄悄地巡猎。是啊,深水里是有危险的,有危险的牛鱼出没深水。

牛鱼?你听说过吗?我们叫它牛鱼。成年的牛鱼身长两米多,体重五十公斤左右。它在河中间游弋,硕大的头颅高高昂起,顶着巨大的浪花逆流巡游。它是水中的君王,沭河的霸主。性情凶悍狡猾,力气大的惊人,有不折不挠的顽强意志。一柄拖着十几米绳子的三股鱼叉刺在它的背上,两个渔夫站在船上拼尽全力拽住,却奈何不了这头巨兽。它忍住痛苦高傲的昂起头,拖着人和船儿逆流飞奔,在河面上耕出一道宽阔的水路。它深潜,再高高跃出水面,用巨大的尾巴愤怒的击打船舷。于是船翻侧,人落水,鱼叉被它缴获,带入深深的水宫。

父亲讲,他年青时见过更大的一条牛鱼。那年,满河里的鱼快被捕光了,但有一条牛鱼总是逃脱追捕。立秋了,河水已经变浅,变凉,渔人们相信大鱼早已游离这里,因为这样的河水已经不适合它生存。于是他们纷纷拖船出水....它出来了!原来它始终藏在船下,船走,它游,船停,它歇,它就在渔人眼皮底下匿藏!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它是怎么懂得这个道理的?又是凭着怎样惊人的机警躲过长时间天罗地网般的追杀?然而,不幸的是,自然的变化注定了它的命运,尽管它的聪明如此让人们叹服。它出水的时候,多少人目瞪口呆啊:近三米的体长,伤痕累累;由于饥饿,忧虑和搏斗,体重只有六十公斤,而在正常时期,它应该有160市斤!它是当之无愧的水中王者!

  渔季给河边的人们带来了丰富的肉类食物。只要付出体力,不需要太多花费,就可以度过一个蛋白质丰富的夏天。鱼,虾,蟹,蛤蜊,童年时期的夏季沭河,年复一年源源不断地向人们供奉出来。这时的沭河,在人们的眼里,是母亲,是乳汁,更是乐园,是祖先几百年前就看好并赐予我们的人间乐土。我们只要精心守护它,爱惜它,辛勤耕耘,用汗水去灌溉,就会世世代代拥有它。

傍晚是夏季里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光。村庄后面,有一片宽阔的打麦场,这时就是村民乘凉的休憩地。太阳下山了,炎热退去,阵阵微风吹来,凉爽,惬意;风掠过田野,带来庄稼清新的汁液的气息;掠过全身,心里起了凉凉的褶皱,舒服极了。躺在草席上,人们轻松的交谈,等待说书老人姗姗来到。他是村里的一位博学而孤独的人,膝下儿女不太孝顺,生活十分拮据。幼年受过私塾教育,还没来得及考过功名,大清就亡国了。他不会多少农事,偏偏读了满腹杂书,七侠五义啊,施公案啊,三国水浒啊,隋唐演义啊,总之讲起来上下五千年,梁唐晋汉周,娓娓道来,落花流水一般。只要大家给他一壶好茶,一袋烟丝,他就讲上一个夏季。村里人听的津津有味,又一头雾水。到后来,谁都能讲几个故事,但是谁也不清楚事情发生在什么朝代,不明白王伯当为什么不归顺刘玄德。但是,都觉得这个夏天真的不热,真的很有意思。

夏季很快就要过去,孩子们游水晒黑的皮肤正在变白。暑假接近尾声,可是心里觉得好象还没有玩够。

秋 季

秋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收获季节。

不知不觉中,庄稼已经成熟。红薯拱开土壤,暴露在外的皮肤被晒的青红,硕大的果实饱含了糖和淀粉。花生的叶子开始飘落,拔起一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花生果缀在根部,晃一晃,沙土散落,白白的果子悉索作响,饱满诱人。青纱帐里,玉米棒子又大又美,象串串白色黄色紫色的珠玉密密排布。玉米的秸杆可以吃的,滋味好象南方的甘蔗。高粱高高地举起火炬,随风摇荡,昭示红红火火的收获。鸟儿们唧唧喳喳攀上枝头,兴奋的掠夺胜利果实。大豆啊,红豆啊,芝麻啊,都翘起熟透的荚子,等待收割。白白的一片,象云朵,象积雪,那是棉花,在风中雍容的摇曳。

人们大清早就起床了,简单的吃过早餐,收拾农具,赶紧下地。于是男女老少,犁耙镰镐,骡马牛驴,车栽肩挑,浩浩荡荡,杀奔田野而去。于是,狼烟四起,旌旗在望,人人争先,战果辉煌。于是,粮瞒仓,柴满垛,人满意。

秋收时节,还是捕捉野兔和鸟儿的最好时机,野兔失去了青纱帐的庇护,鸟儿则是忙着收集过冬的粮食。这时的野兔肥肥的,在人和狗的追击下,象一个仓皇无路的逃犯,跌跌撞撞,在越来越空旷的田野里四处奔逃。它们想,这个时节的世界多么狭小啊,处处充满了陷阱,每天都会被发现,被追逐,甚至被杀害。远远的在路上,你会看见静静的田野里,有人突然狂奔起来,有狗狂叫着飞奔起来,有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物体象黄箭一样在前面领跑,高低错落的三股黄尘飞快的延伸,直线,弧线,直角逆转,然后突然停止,人,狗,野兔,扑在了一起。 这时的鸟儿种类稀少,水上有野鸭和暂时落脚的大雁,那都精明的很,难以捕捉。田里最易捉到的是斑鸠,有点傻,却肥大肉美。用牛角做一只哨子,模仿斑鸠的叫声,躲在茅草丛中嘟嘟的吹,斑鸠以为家人呼唤自己,就匆匆的从掩蔽处飞来,投身到捕猎者的怀抱。也可以把喂熟的斑鸠当作鸟媒,引诱自己的同类自投罗网。小时侯的印象里,捕鸟人大多黑瘦细高,毛发蓬乱,眼神红黄,游移不定,象极了老鹰。唉,他们对于鸟儿性格弱点的认识,鸟儿对于他们的的意义,人和鹰是一样的。

秋雨来了,飘飘洒洒,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在傍晚时分。雨飘过田野,扬起一片薄雾。收获过后四处狼籍的土地,焦渴的嘴唇吸吮一年里最后的几次降雨。雨掠过村庄,伴随炊烟飘飞。村庄周围的树叶已经金黄,秋雨中,星星点点的飘落。通向四面八方的道路,人迹稀疏。雨孤独的倾洒河滩,河滩已经被扫荡,芦苇丛只剩下矮矮的根,支棱在萧瑟风中。夏季疯长的杂草,也不见踪影。雨轻轻的抚摩河水,大河已经开始瘦弱,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白水。岸边的柳林,细枝飞舞,翩翩柳叶落下水中,随波逐流而去。水里的生物似乎都已离开,只有几条细长透明的小鱼儿,游游荡荡,寻寻觅觅。雨飘向南,攀上高岸,播洒阵阵水雾。那里的羊群躲进了草棚,忧郁地望着河滩空旷的草地。秋雨象收割机,把所有的绿色和生机都割掉,明天只有枯黄干硬的草茎,苦涩的草根和柔韧无味的树皮权充三餐了。

秋季,收获了饱满,留下了空虚,弥漫在心。一度风采照人的万物,在萧瑟秋风的催逼下,似乎都变的瘦弱忧郁,生机萧条。

冬 季

冬季是一年中最好玩的时节,也许冬季本来就是为了玩乐安排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太阳先是由白炙褪成金黄,深红,再是昏黄,投放到大地的热量一天天减少,白昼一天天变短了。遍地金黄的落叶,宛如太阳掉落的金色的碎片,在半空中随风飞扬。秋风猎猎,扫荡着一切生命,把世界上可以把玩的轻扬的物体都掠夺在自己手上,再随手扔向空中,任它们飘飞,沉沦。然后是冬季风,更加残忍的劫掠者,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脑袋,狂暴而且弱智,把大地吞吃的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远远望去,村庄裸露在旷野里,四周的树木光秃着枝桠,在风中瑟缩。除了灰绿的麦苗流露的一点生机,田野是枯黄的,赤裸的,风沙阵阵卷扬起来,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龙卷风,忽然强烈地横扫一切,转瞬间又复归寂灭。河床显得格外宽阔,水流象一个小小的柔弱的婴儿,安静的熟睡在母亲敞亮的怀抱里。黄昏时分,太阳从西方的柳林上空投下光芒,影影绰绰之间,看见白沙,灰树,水上红黄交错的光晕,远处深棕色的延展开来的土地,再远一点是炊烟飘飘的宁静的村庄。你心里会有一阵甜蜜和苦涩,温暖与寂寞交织起来的潮水,漫漫地涌动。你知道文章总有结尾,船舶总要远航,长大的男儿总要离乡,远方,会有自己新的港湾。

冬季里,该付出的辛劳都已收获,该收获的都已归仓,一年的农事全部结束。田野里已经寂静,村庄里却一天天热闹起来,孩子们放寒假了,新年的脚步也一天天走近。这是个值得庆贺的丰收的新年,富足的新年,托祖宗们的福气啊。如果再下上一场大雪,那么今年就是百年难遇的好年景了。

当然,大雪会来的,冬季的风景要它来渲染啊。大河上下,村庄周围的水坝,家中的水缸里,都已经结冰。风开始变的凛冽,生冷,时常会有冻雨飘洒,一切都暗示着降雪的征兆。

孩子们放下了沉重的学业,象出笼的困兽,吹着冻得通红的手,抓紧一切时间疯狂的寻找游戏。我们把二三十厘米长的木棍两头削尖,就做成了一只梭。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敲击梭尖,等它跳起来了,拦腰横击,梭就会飞出很远,当然我们要它飞到指定的地点。这需要技巧,专业水准。梭旋转飞升,清脆的击打声里,有孩童愉快的尖叫。陀螺是我们的最爱,若能找到一枚钢珠,这只陀螺就会身价百倍,那是任你拿什么都不换的宝贝啊。我们一出门就开始抽打,让陀螺随我们去愿意去的地方,即使是天涯海角。它在地上任劳任怨的旋转,飞过石头,越过沙坑,跳过一堆牛粪,欢快的来到村委大院的水泥地板上;继续随我们前进,来到村边水坝的冰层上,几经磕绊,站直了小身体,开始表演神奇的冰上舞蹈。冬季里,又懒又馋的麻雀,惶惶张张的到处觅食。它们从不准备过冬的粮食,象懒汉一样得过且过。据说他们是害虫,我们有弹弓对付它们。不过,打弹弓也需要专业,否则石头落下来的时候,一样会砸到自己的头上。不是吗,开学的时候你会看到,有人狼狈的用白布包着脑袋,手上擎着一只同样破了头的麻雀。这些舞枪弄棒的游戏,需要男性的伙伴,找不到适合对手的时候,我也会屈尊陪姐姐们玩抓石子。女孩子们的游戏嘛,纯粹是消磨时间,她们整天蹲在一起,嘴里哼哼唧唧的唱着石子歌,枯燥无味的拣着一个个平淡无奇的小石头。我很快就练出了左右开弓,两手拣石子的功夫,让她们自愧不如。我也跟女孩子们学习跳房子,把脚下的烂鞋子尽快磨的更烂,就有新鞋子穿了。我们疯狂的玩,把一年的损失补回来,因为只有寒假才真正属于自己啊。回家的时候,姐姐们手里紧攥着心爱的小石头,我们的腰间左边是梭,右边是弹弓,手里是击梭的木棍,威风凛凛,势不可当。

大人们玩他们的游戏,不过他们总是把事情搞的很复杂,似乎他们从琐碎细腻的忙碌中找到了乐趣;也许他们的目标太远大,我们总是看不见一个个步骤后的未来。直到有一天,他们喜悦的说,好了,可以开始了,咱们试试吧?我们才发现,呀,这么好玩啊!秋千已经架起来了,简陋却很结实,高高地耸入云霄。小伙子在姑娘们含情脉脉的眼神里,立刻变的神勇无敌,一个个跳上踏板,争相把秋千荡入北风萧瑟的高空。秋千吱吱纽纽的响声,姑娘们多情的尖叫声,老人们的赞叹声,小伙们争先恐后的喧闹声,伴随着飕飕的风声,让整个村庄沸腾起来,于是千人空巷,来看秋千,先是倾人城,继而倾人国。高跷队也蠢蠢欲动了,这是闹元宵的日子里才会有的,他们被秋千闹的心慌意乱,赶紧出来平息倾城倾国的危险。于是,唐僧师徒披挂上阵,虽然唐僧的袈裟还只是破烂的床单,老孙的金箍棒还没从老龙那里借来,八戒的嘴巴还没有长长呢。

北风依然凛冽,尖利的呼啸声划过灰蒙蒙的天空,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几千米的高空,有云团集结。它用苍茫空洞的眼睛向下看,河水在冰层下若隐若现,往上去是一片空旷的田野,保卫着星星落落的村庄;它向村庄凝视,穿着花花绿绿冬装的人们兴奋的跳着奇怪的舞蹈;它向下沉落,想看的更加真切,带着寒冷气流在半空中旋转沉浮;于是它在河岸着陆,越过已经结冰的大河,掠过旷野,向毫无防备的村庄进发。傍晚时分,一场暴风雪已经孕育成熟,冰冷的雨霰纷纷扬扬的抢先泼洒下来。

晶莹的,银亮的,象钻石碎片一样的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天空和大地之间纵情舞蹈。她们自天宇向下披垂,宛如一条条洁白无瑕的瀑布,无声的溅落。她们随风飞旋,激起一片小小的涡流,瞬间又荡漾开来。她们漫天飞舞,婉转的倾洒激情,象一首女低音的歌剧,缠绵低回。她们轻轻的落下来,仿佛一瓣瓣清香凝结了的梨花,在冰冷的土地上沉沉入眠。雪象一场奇异的梦,一个聪慧的精灵,一次纯情的约会,来自空无,归向虚幻。

黎明时分,大地从洁白的梦中苏醒,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呈现出来。旷野已经分辨不出哪是庄稼,哪是田地,河流啊,沙滩啊,都掩盖在纯白的帷幕下,渺无踪迹。村庄象一幅淡雅的山水画,有洁白的城堡,高耸的白色城墙,身上都有美妙的曲线;树身披上了透明的铠甲,枝桠上缀满了琼花玉蕊;熹微中,道路好象铺满了细碎的星光,闪闪烁烁。一切都那么安逸平和,生命似乎都还没有萌发,时间仿佛停止在静谧中。空气中弥漫着洁净凉爽的味道,一阵舒适的寒意使人愉快地颤抖。在这样纯净的空间里,你毫无意识,想不起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漫无目的的沉醉在这神奇的图画中。突然,一个衣着鲜艳的孩子跑出来,打破了画中的寂静,在一片洁白中,象一个小精灵一样,缓缓移动。他兴奋的叫了一声,雪花就从房檐啊,树梢啊,城堡的尖顶上啊,纷纷的飘落下来,整个画面陡然灵动起来。渐渐的,更多的人,声音,光线,颜色,次第加入进来,很快就绘成了一幅绚丽的乡村风景画。

在雪的氛围中,新年喜气洋洋地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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